誠懇的話語聲中，氈帳內(nèi)突然一靜。
在場的多半人都知道烏角先生的稱號，不管是廣陽城內(nèi)針對馬日磾?shù)热说鸟R匹下藥，還是吳越琦等人重傷，都有烏角先生的身影，而吳越琦的重傷，更是預(yù)示著烏角先生的背后與劉正有著死仇。
當(dāng)然，有莫護(hù)跋朝盧儉說起關(guān)乎“脅迫”的言論，又有盧儉站出來推翻，今日的事情始末，只要不是太笨，大多猜得出來盧儉與左慈本來就是來害劉正的，名字說不說也沒什么太大的區(qū)別。
但盧植本來已經(jīng)準(zhǔn)備讓他們二人離去，左慈這番自我介紹，就顯得多余和刻意了一些，就算是真的出自肺腑的禮貌，想要告知真名，總會給人在向劉正炫耀廣陽一事的感覺。
也是因此，知情的眾人齊齊望向劉正，像是等著他做決定，就連盧植原本已經(jīng)決定放盧儉和左慈離開，這時候卻也將目光望向劉正，顯然是擔(dān)心劉正不顧情面，做下使得整件事情變得更加糟糕的決定。
知子莫若父，盧儉會站出來說話，顯然表明左慈對自己這個次子來說很重要，但盧儉當(dāng)面撕破臉皮的行跡儼然是憤怒之下毫無分寸的結(jié)果，年輕人沖動一些，老人能夠理解，他也明白盧儉這番顯得蒼白無力的無理取鬧背后的真實意圖，心灰意冷之余，卻也想著放任盧儉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原本盧植要的就是左慈記著這份恩情，起碼往后顧念他的面子，多照顧一下盧儉，也讓左慈背后的人少針對劉正，但此時身份挑明，劉正就面臨著不追究此事難以服眾的局面，可劉正一旦追究，也預(yù)示著盧儉可能做出更加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事情來，這不是盧植想看到的。
“大哥……”見劉正微微失神，關(guān)羽肅容喊了一聲，青龍偃月刀在話語中微微傾斜下來，保持著一個隨時可以出手的角度對向左慈。
左慈也在看著劉正，沒有任何防備，就像是完全沒有看到關(guān)羽的動作，神色從容淡定。
盧儉看著眾人唯劉正馬首是瞻，咬牙道：“劉正，涿縣、廣陽，這些人會死，會受傷，都是因我……”
“子德，別說了！你我同門一場，沒必要把關(guān)系弄得這么糟糕。我們……又沒什么深仇大恨�！�
劉正搖搖頭，隨后走過去扶起左慈，在左慈意外的眼神中，拍了拍他褲腿上的草絮灰塵，“久聞大名，沒想到有朝一日會這樣碰面，這傷……對閣下來說應(yīng)該是小事，劉某便不管了。我便多問一句，閣下應(yīng)該是個旁觀者，你說說，子德如此恨我，可是我做錯了什么？”
這一幕讓不少人愣了愣，盧植微微表情松弛，關(guān)羽卻眉頭緊皺，盧儉聞言神色微訝，左慈望了眼他，又望向替他撣灰塵的劉正，有些不好意思地拱了拱手，“劉公子此言差矣，這幾年水澇旱災(zāi)，饑荒兵禍，一塊米餅、一片嫩葉都能惹得父子相殘，兄弟鬩墻，并非一定要有深仇大恨才能做出非常之舉�！�
他笑起來，有些狼狽的面容此時倒多了些豁達(dá)與灑然，“再者，凡事有陰有陽，動了手，就一定有動手的緣由，劉公子也一定有做錯的地方。我覺得你不對，你不好，又或者我上面的人覺得你不對，你不好，便是雞毛蒜皮的小事，既然碰到了如同我等這般覺得你不好、還要追究的人，又發(fā)生了這樣的事情，接下來，便只能想著如何應(yīng)對了，再去想自己哪里做錯，還有什么意義？”
盧儉松了一口氣，這邊劉正一愣，深以為然地點點頭，“閣下此言有理。倒是沒想到如同閣下這般在方士中有身份有見地的人，能成為劉某的對手，劉某三生有幸……哈哈，若是閣下能留下來幫我，那便更加三生有幸了�！�
盧儉神色一滯，左慈也愕然地望向劉正，涼風(fēng)吹拂燈火，劉正的臉明明暗暗，那率真的表情卻比方才看同樣背景下的盧儉時要順眼百倍。
他微微敬佩地笑道：“先來后到，這條命已經(jīng)給出去了，劉公子便是救了鄙人，也是問我家主公討要恩情了。自然，救命之恩還是要報的，若有機會，鄙人會美言一番，讓主公不再只盯著劉公子。成不成隨緣，但鄙人得提醒劉公子，今日一別，來日可仍舊是敵人，你我自當(dāng)……”
“閣下不必多言，世事難料。既然閣下要走，劉某也不多留了。照顧好子德，再幫我?guī)Ь湓挵�，讓你家主公沖著我來……嗯，就沖著我一個人，妻兒老小，不要針對。一眾兄弟跟著我，我也不想讓他們丟了性命，便是想讓他們過好日子罷了。”
劉正拱了拱手，強調(diào)道：“所以，讓他沖我來，別牽連任何無辜之人，只有他和你們這些人，以及我一個對手。勞煩閣下帶話�！�
那姿態(tài)讓站在外圍遠(yuǎn)觀的太史慈神色微訝，莫護(hù)跋也有些欣賞，盧儉臉龐通紅，望著盧植欣慰一笑后望過來的神色，有些慚愧地躲閃開去。
左慈斂了斂容，“劉公子高風(fēng)亮節(jié)。那便告辭了，哦，可否給兩匹馬？”
“云長�！�
關(guān)羽聞言朝左慈做了個請的手勢出去，左慈望了眼盧儉，朝盧植與劉正拱手道：“告辭。”隨后跟上關(guān)羽。
他走出門，片刻后腳步一頓，又望向步氏，拱手行了個大禮，“姑娘，說來慚愧，此前鄙人有意隱瞞，也是情非得已。你沒問題，誰都沒問題。得罪了�！�
步氏回禮苦笑：“多謝田兄�！�
盧儉神色躲閃地跟上左慈，出門的時候腳步也停了停，望了眼盧植，落淚道：“爹，家中那棵谷�！�
桑有家鄉(xiāng)的意思，谷桑果實久服可以養(yǎng)生，據(jù)說能長命百歲，見盧儉臨走還惦記著家里，父子兩畢竟沒什么仇怨，血濃于水，盧植再氣，這時也無奈地擺擺手，“無妨，你只管去。往后功成名就，志得意滿了，便回來。為父定會照顧好那顆谷�！�
“嗯�！�
見盧儉離去，盧植長嘆一聲，望望地上的香爐，在面前揮了揮手，“什么味道啊，熏得人昏昏欲睡的�！�
這氈帳早就被割了好幾道口子，門幔也開著，想來是老人有些精神困頓，而且事情處理了，也需要一個臺階提前離去，也讓大家散去，劉正會意，笑了笑，“寧神的吧。在我?guī)?nèi)點的，當(dāng)時我與小毓睡在一起呢，不可能有害。對了，學(xué)生把小毓交給師娘了……老師要不要和弟妹去和師娘說說？師娘肯定還在擔(dān)心。”
“也好。蓮兒，你隨為父過去。這氈帳可睡不了了。還得勞煩莫護(hù)跋大帥派人重新安排一下�！�
“子干公客氣，某這便派人過去安排……方才一番打斗，牽動傷口，剛好睡不著，某厚顏，這香爐我要了。哈哈，告辭�！�
莫護(hù)跋望望四周，拿著香爐便走，言外之意，倒是難說不是在提醒劉正記著他負(fù)傷幫忙的這份恩情。
劉正將莫護(hù)跋送出門，隨后讓張飛帶人離去，太史慈遲疑了一下，還想著提議追殺左慈試探試探劉正，看看劉正是不是心口不一，想想兩人也不熟，貿(mào)然前往平白壞了自己人品，而且劉正也不可能說，便也在劉正的慰問聲中告辭離去。
等氈帳內(nèi)空曠下來，劉正又去向軻比能賠了個不是，軻比能帳內(nèi)剛好有一些人在，出了這樣的事情，眾人知道劉正還有這種仇敵，多半也是有些想法的，何況盧儉那番話惡語中傷，也算是將漢民與鮮卑人的矛盾擺上臺面，眾人或是顧忌或是排斥，對劉正有好臉色的便沒有幾個。
劉正拜托軻比能介紹一番，隨后朝那幫首領(lǐng)一一道歉，匆匆忙忙倒也沒認(rèn)識幾個人，但態(tài)度有了，那些首領(lǐng)看在軻比能的面子也沒有刁難，還有人提議要不要去追殺，軻比能呵斥幾句，劉正也好言相勸，隨后軻比能勸慰了劉正一陣，算是表明不在意那些話的立場，便讓劉正過去盧植的氈帳。
劉正此番出來道歉，倒也是留給步氏與盧植談話的時間，關(guān)乎步氏與盧儉的家事，劉正不好參與，只不過這次原來是打算讓左慈離開盧儉，然后緩和與盧儉的關(guān)系，并且也讓盧植不必傷神，如今發(fā)生了這樣的事情，他總要向盧植解釋，老人家看得透徹，但劉正心中終究是愧疚的。
只是沒想到到了氈帳內(nèi)，就見盧植抱著小盧毓哈哈大笑，一旁宋氏拉著步氏也在笑著說話，步氏咬著嘴唇，眼眸含羞，扭扭捏捏地也不知道在害羞什么，一家人其樂融融的，倒讓懷著愧疚心態(tài)進(jìn)來的劉正有些不知所措。
劉正打了招呼，盧植便也走出門，星夜下兩人沉默著走出營地，盧植看上去又有些消沉，沿著草坡走了片刻，突然又笑起來，劉正有些疑惑，卻也不敢多問，隨后盧植先開了口，“你這逆徒啊，瞞著我做了不少事情嘛�！�
那語調(diào)平平淡淡有些輕松，在劉正看來就是老人故作堅強，也只能陪笑道：“收到情報，發(fā)覺左元放與我不是一路人，本來想著這兩天給機會試試他，沒想到今夜就下手了……老師，學(xué)生原本真的沒想把事情……”
“我知道。你要體面地趕出左慈，蓮兒要體面地順?biāo)浦垭x開，子德也要體面地擺脫束縛，順便讓你討不了好……呵，哈哈……”
盧植說著又笑起來，劉正不明所以，卻也發(fā)覺盧植笑得并不違心，像是真的遇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老師，這事你不生氣？”
“廢話。生氣，當(dāng)然生氣�？赡阒�，方才我們找借口說子德離開的事情，小毓說什么了嗎？”
盧植拍了拍劉正的肩膀，“他說大人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有什么事情不能敞開了說。活得舒服才最重要……他把我們的表情都看在眼里了，就是覺得大家不開心，才說出那番話來。為師有這樣一個聰慧坦蕩的兒子，生再大的氣，也得被磨平了……呵，想想倒也覺得越活越執(zhí)拗了，還不如一個孩童看得透徹。而你們幾個啊，都是孩子一般打鬧。”
“子德是魔障了。一怒之下沖出來招惹是非，他那番言辭，想來是被你壓太久了，以至于妒火攻心，變著法的要鬧得你與鮮卑不得交好，也讓你不能與我再繼續(xù)維持這份關(guān)系。蓮兒呢，又是作踐自己，又是打人的……她那年紀(jì)倒也輕，性子實也并非如此，這幾個巴掌便是想讓我生氣，也好遂了她的意，也是年輕氣盛。倒是你……這次做的很好，就是不夠坦誠。若是早點告訴為師，事情不必如此的�！�
這些話說來猶如下棋一般在復(fù)盤，倒也是見事說人，盧植頓了頓，望著頭頂銀河笑了笑，“生氣啊，可是退一步來說，都還是會為我考慮的。子德臨走的時候，也交了一封休書，算是讓這件事情圓滿結(jié)束了�！�
劉正遲疑了一下，“弟妹家中也要有個交代吧？還有她的去處。烏桓那邊若是找上門來……要不，我去見見他們首領(lǐng)？”
盧植莞爾一笑，“怎么，趁勢將烏桓人也拉過去？你是打算做虎賁中郎將呢，還是做長水校尉？”
長水校尉統(tǒng)帥胡騎，盧植這么形容，倒也只是調(diào)侃，劉正坦然一笑，“這次可真沒有這樣的打算，已經(jīng)夠了，烏桓和鮮卑還有宿仇，若是拉攏過來反而不美，貪吃嚼不爛的道理學(xué)生還是知道的。就是想著替老師去敲打一下，以免有麻煩�！�
“為師還要住在上谷呢，去敲打才有麻煩。如今么，已經(jīng)沒有麻煩了�！�
盧植搖搖頭，聽著劉正疑惑地“哦”了一聲，笑道：“為師又不是蠢人，既然問題出在子德身上，自然要彌補蓮兒，他們夫妻做不成，我與你師娘對蓮兒可是極其認(rèn)同。她受了委屈，我等自然要盡心盡力地彌補，當(dāng)下便認(rèn)了義女，方才也承諾了，之后幫她做媒，給她討戶好人家�！�
難怪剛剛步氏會有這樣的表情，劉正恍然，“這倒是個不錯的主意�！�
“不錯吧�！�
盧植笑了笑，隨后語調(diào)有些古怪：“就是有一點，你師娘方才問了，蓮兒原來至今……仍是少女。也是我以往教導(dǎo)有失，沒想到子德如此行跡，也沒想到蓮兒能夠隱忍這么久，心里還想著夫唱婦隨，等哪天感化子德，然后水到渠成。”
他語調(diào)微微弱了下來，“可少女……你知道的，這事傳出去，咳，為師也要臉面的。何況為師與人為善，家中次子卻是表里不一……這是為師教子無方，還是為師也是虛情假意，兩面三刀？旁人總會想的。雖說如今隱世不出，那些史官未必會寫這些事跡，再者，為師與你相處已久，那些虛名只怕也是惡名了，從不在乎。”
一開始還嚴(yán)肅地在討論問題，拐著彎地又說起自己，劉正也是哭笑不得，語調(diào)求饒地喊了一聲“老師”。
“呵呵，青史的事情，乃至旁人如何看待為師，為師都不在乎，可旁人怎么看子德，我還是在乎的。子德坐懷不亂，陰刻如斯，聽起來總不是好事。他日蓮兒要是嫁出去，一些消息總會不脛而走，為師總不能讓人家女孩子自己成婦女吧……咳，非禮勿想。”
劉正心中雖然古怪盧植今日會說這么孟浪的話來，倒也理解盧植說的，一旦步氏再嫁，有關(guān)盧儉“隱忍不發(fā)”、兩面三刀的事情總會傳到別人耳邊，雖說這年月消息傳播不快，上谷一條街坊的消息，這輩子都不太可能讓雒陽那邊的人知道，但盧儉他日入仕，難說不會碰到仇敵攻訐，亦或被查探過往，若有人要查，知道盧儉品性如此，傳出去對盧儉總歸不是好事。
何況盧植對晚輩是真的不錯，他向來做事未雨綢繆，一些可能影響盧儉的地方，想盡辦法去解決，也是理所當(dāng)然的。
盧儉的事情鬧成這樣，倒也是自己的原因，劉正想了想，笑道：“老師，你對我說這些，是要我?guī)湍憬鉀Q嗎？嘿，這事我能幫你瞞，我一幫兄弟可有不少人還孤家寡……”
話語戛然而止，劉正愣在那里，嘴角抽搐道：“老師……你在說什么啊�！�
就在剛剛，劉正問到“是要我?guī)湍憬鉀Q嗎？”時，盧植點了點頭，“嗯。烏桓規(guī)矩兄嫂弟娶，舉一反三，我想讓你納她為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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