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棣拂袖而去。
沒有說任何斥責的話，但這比什么都要可怕。
任誰都能看出，陛下恐怕對皇太孫失望到了極點。
與此同時，不少人紛紛把目光投向某個位置。
那里坐著的是武成王岳江紅。
往常春節慶典再盛大，鎮守四方的八部天王都不會親自到來，不過這一次因為皇太孫要起名，岳江紅便帶著兩個兒子來參加，以表示自己的立場。
如今，要說把岳家當做笑柄，文武百官沒這膽子，但可以想象他們心情一定非常糟糕，畢竟誰都沒想到皇太孫竟如此沒出息，連一個個小小的名字都想不出。
打破尷尬場面的是三皇子司馬元吉，他快步走下臺，把皇太孫帶回皇宮。之后二皇子也出面了，熟練地主持慶典繼續進行，安撫眾臣和觀眾，使得春節慶典還算圓滿落幕。
心蘭和八王家族各代表坐在一塊，整個過程她沒有任何行動，慶典一結束便和劉天他們回去。
“真是笑死我了。”劉天一路上都在恥笑皇家的丑態。
“劍圣大人居然不在。”燕雅則是在為別的事失落。
雖說劍圣心向世民，但名義上他仍是皇太孫的老師，燕雅以為他至少會來參加慶典。
“會有機會的。”心蘭安慰她。
燕雅沒想過自己想見的人就在眼前，不過她還是露出了笑容，摟住心蘭。
“謝謝你，姐姐大人。”
“大家，回去好好休息吧。”陳暮云道。
三人都聽出了他的話有深意。回旅館后劉天是埋頭就睡，燕雅倒是沒有完全信任他，等確認來人身份才安心去睡。
心蘭早就料到元吉會來，而他的目的也在意料之中。
“心……蘭，幫幫小治吧。”元吉始終不習慣叫她這個名字。
“一會再說。”
見心蘭仿佛對此事一點都不上心，元吉頓時急了。
“面癱你聽著，小治他是個……”
“你覺得我是面癱嗎？”
心蘭微微一笑，美麗的笑容讓元吉看得一時失神，但他還是很快清醒過來。
“什么都好，求你幫幫……”
心蘭臉上的笑容消失了，重新變回元吉記憶中的那副寒若極地的模樣。
“能幫他的唯有他自己。”
往日燈火通明的東宮之中，如今卻是漆黑一片。
侍女護衛早已被喝退，殿中唯有小治一人孤零零地坐在地板上，望著最上方的寶座發呆。
黑暗中突然響起了腳步聲，沒等小治怒斥，殿內的照明燈全都亮了。
“為什么要把燈都關掉，故意營造氣氛好讓別人覺得自己是悲劇主角嗎？”
聽到這有些耳熟且令人討厭的聲音，小治的身體突然恢復了力氣，站起來瞪著來人。
“大媽你來干什么？”
心蘭沒有回答，只是靜靜盯著小治，后者本想繼續謾罵，但最終卻是凄然一嘆。
“是皇叔讓你來的吧……來為這么沒用的我打氣。”
小治跌坐地上，仰天苦笑。
不止皇爺爺，他還讓皇叔失望了。
傷心時，唯有皇叔會鼓勵他，無聊時，唯有皇叔會帶他去玩，皇爺爺都對他失望透頂的時候，唯有皇叔依然會來幫他，開導他。
他為什么那么沒出息。
名字而已，努力想不就能想出來了嗎？
他只不過是一直在逃避，所以才什么都想不出。
為什么要和皇爺爺說自己不想當皇帝？不就因為他想要撒嬌嗎，想要得到皇爺爺的關心關注——哪怕只是斥責，他都是那么心滿意足。
真是太沒出息了。
正如這個女人所說，他什么都不做，卻想得到幸福……人生怎么可能這么輕松！
可惜啊，他明白得太晚了。
“一切還來得及。”心蘭突然道。
“哈哈哈。”小治只顧慘笑搖頭，對心蘭的話不以為然，
“我有辦法。”
“就算還有辦法，你為什么要幫我？”小治的臉突然變得兇狠起來，“你該不會想說可憐我吧？”
“這正是我猶豫的地方。”
對心蘭而言，幫助小治的理由唯有一個，那就是小治是司馬棣選中的人。
除此以外，小治也許有些為人方面的閃光之處，但現在是選擇日后的君主，這閃光點根本不足以讓人認為他能勝任一國之君。
心蘭能通過觸摸了解對方的一些思緒，但關鍵的東西她不會去觸及，而且，作為將來要成為君主的人，若連說出來的勇氣都沒有，又怎能讓臣子信服和追隨。
小治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釋然之余隱隱在目光閃過一絲絕望。
身在王家，哪怕不刻意去學習，也會在潛移默化中學會戴假面具，但終究只是個十二歲孩子，心蘭輕而易舉便看出他的內心所想。
“唉，怎么辦好呢？”心蘭微側頭，似在煩惱，“我不想幫你啊……可元吉給了我那么棒的東西，什么都不做就走好像不太好。”
小治先是一愣，轉而露出兇狠的表情。
“皇叔給了你什么東西？”
“這和你無關。”
“哪里和我無關了，你若是不幫我……”
“當然和你無關，哪怕我不幫你，那些東西也是我的，我一開始便跟他說了，幫你看心情，但元吉這家伙不知道吃錯藥了還是怎樣，居然果斷答應下來，我還沒見過那么傻的家伙。”心蘭很是高興。
“閉嘴，皇叔怎么可能輕易……”
話說到一半小治便緘默了。
為了他，皇叔的確有可能這么做。
雖不知皇叔給了這個女人什么，但看這個女人的表情，就知道那一定非常名貴……
“想我吃遍山珍海味，看遍金銀財寶，還是第一次見到那種東西，你這沒用的皇太孫在他心目中真的那么重要？”心蘭好奇地撩了一下小治的頭發，“完全看不出嘛。”
小治突然想起這女人是楊家公主，和自己差不多身份地位，享盡了榮華富貴，甚至更加自由……他已經不敢想象皇叔付出了怎樣的代價。
“夠了，你不是要幫我嗎？我求你了還不行嗎！”
小治直接跪下。
他知道心蘭有可能在說假話，有可能只是在激他……但萬一是真的呢？
就像聽到家人出事的消息，不管是真是假，只要這人還有良知，就絕不會坐視不管！
小治不想浪費元吉的心意。
“這就要讓我看看你是否有相應的資格了。”心蘭俯下身子，沖小治深深一笑。
“不管什么考驗我都接著！”小治吼道，心中簡直要恨死這個腹黑的女人了。
“第一問題，我聽說皇家子弟十二歲之前都會選擇一些皇家特技來修習，不知道你選擇的是哪些？”
小治沒想到第一個問題就足以讓他陷入絕境。
這件事并非什么秘密，一般皇家子弟到十二歲時還會在皇家長輩面前展示特技，不過春節慶典并沒有這個預定。
原因很簡單，由于經常偷懶，他至今為止只學了一個，還是被譽為皇家中最沒用的特技。每次提起這件事，宮里的人總會偷偷發笑。
“怎么了，你該不會一個都不會吧？”
“才不是……”小治回答得有氣無力，甚至不敢抬頭直視心蘭。
“那施展出來啊。”
懷著“死就死”的決意，小治把特技施展出來，完了一臉死灰道：“滿意了嗎？”
“你為什么選擇這個特技。”
心蘭的臉突然變得冷峻。小治卻對這個表情有印象，當初他興高采烈去向皇爺爺匯報自己選擇了什么特技時，皇爺爺也是這副表情。
如今回想起來，那一定是失望至極的表情吧。
啊啊，果然一切都太晚了。
一開始不努力，現在哪怕想努力也沒有機會了。
“回答呢？”心蘭催促。
回答？這些年小治凈是想把當時的事忘到腦后，以至于從未思考過更好的回答，此時幾乎下意識，他說出了當時一模一樣的話。
“我覺得這才是一個君王應掌握的特技。”
那之后，皇爺爺再沒有說一句話。
“為什么這么想，不是還有很多出色的特技嗎？”
心蘭多問了一句，顯然她對剛才的回答不滿意，小治一點都不意外。
不過心蘭給了自己很好的思考方向。
小治開始思考。
龍舞九天、雄霸天下、定鼎九州、逐鹿中原……大堆特技名稱在腦海中閃過，但不知為何，一想到這些特技他就聯想到自家的二皇叔，然后從心底涌出惡心的感覺。
二皇叔天縱奇才，十二歲便掌握了皇家大部分特技。
當然不包括小治掌握的那個。
他當初或許是抱著賭氣的心態選了這個吧？
現在再讓他思考一遍，一輪下來……他依舊選了這個，不同的是他已經想到了新的回答。
“想我這樣沒出息的人，只能選這個了。”
沒出息到極致的回答。
“如果你能有出息，你還會選這個嗎？”
思考了一會。
“先不說世上沒有如果，即使有，比我更有出息比比皆是……我只能選這個。”
這也許是習慣了沒出息而說出的喪氣話。
但小治卻覺得這是發自肺腑的話語。
當初第一眼看到這個特技的欣喜若狂不是假的，而且這么多年來，哪怕總是偷懶，他也沒想過放棄。
“再施展一次。”
小治展開雙手，突然，他覺得自己的動作變得流暢了。
原來如此，說出來后，感覺輕松多了。
這個特技再爛，也是他選擇的……他不后悔。
深吸一口氣，小治整個人大放光明。
“天子守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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