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玉’清東西不多，不一會就收拾好了。
杜‘玉’清打量著自己的房間，靠墻是一張架子‘床’，五圍屏結(jié)構(gòu)，簡單的橫豎線條加炮仗桶開光，線條簡潔大方，大漆厚重沉穩(wěn)。
靠‘床’邊擺著一張漆‘色’光亮的衣架，衣架是在兩個輕巧的木座上各植一立柱，用站牙挾扶，柱間用連桿連接，最上一根橫桿兩頭雕著如意云紋出頭翹起，江南木作的‘精’巧讓杜‘玉’清很是欣賞和喜歡，衣架后邊的是杜‘玉’清從京城帶來的兩個裝衣裳首飾和書畫的杉木箱子，箱體下配著矮座，矮座的開關(guān)內(nèi)有四個孔，它們一路就是這樣被穿繩搭抬過來的。
墻邊擺著一對玫瑰椅，墻上還是光溜溜的，箱子里的書畫還沒有來得及掛上。
窗前是一張紅木的畫案，一張同料的八足繡墩。繡墩上鋪著簇新的云紋絲繡錦墊。
昨天看房間時杜‘玉’清喜歡這房間的敞亮和家具的簡單，就先挑選了這間，母親有些過意不去，兩間房間，明顯這間房間太過簡單素凈，她要杜‘玉’清住阿眉那間。
杜‘玉’清笑著說：慢慢來吧，過段時間添置些東西，再掛上帷幔，房間差不多就該滿了。
杜三夫人說：“到時帷幔要選個鬧騰一些的顏‘色’，你畢竟是個‘女’孩子，房間太素凈也不好。”
杜‘玉’清口上唯唯地應(yīng)了，實(shí)際上在心里盤算著還是縹緲白云的白‘色’好；還是雨過天晴的淡青好。她沒有意識到她天生中意的都是素雅的顏‘色’。
母親本來還要給杜‘玉’清添置一張梳妝臺，也被杜‘玉’清婉言謝絕了。
杜‘玉’清的妝奩就擺在了畫案角上。畫案中間擺了兩方硯臺，四塊墨碇，缽盂小口的水丞、銅條鎮(zhèn)紙、紅木筆架、青‘花’魚藻紋筆洗等小用品，杜‘玉’清喜歡這些‘精’巧的文房，平時的月錢大都‘花’在了這上頭，慢慢攢起了這些心愛之物，所以千里迢迢也要帶著，不舍得拋下。
杜‘玉’清從箱子里拿出幾幅畫，選了一副‘花’鳥畫掛在玫瑰椅后面的墻上，又選了一副今人仿寫的王羲之的《黃庭經(jīng)》掛在案頭。零↑九△小↓說△網(wǎng)
杜‘玉’清退后幾步審視著自己的房間，干凈明亮，簡潔幽雅，這是她新的家，這是她喜歡的風(fēng)格。
關(guān)上窗，囑咐采苓點(diǎn)上祛疫避瘟香，杜‘玉’清來到隔壁妹妹的房間，看她這里有沒有什么需要幫忙的。
相比杜‘玉’清的房間，阿眉的房間，顯得充實(shí)而凌‘亂’多了。
除了‘床’和一對玫瑰椅子，阿眉房間多了一張黑漆螺鈿紋的梳妝臺；多了兩個杉木的箱籠子；一張紅木琴桌，窗臺下還空著一個位置，是為著已經(jīng)差人去買的繡‘花’繃架預(yù)備著的。
梳妝臺上擺著胭脂、香粉盒、匣鏡、篦子、桃木香梳等各種梳妝用具，件件‘精’巧可愛，此外還有一個三層的金漆珠寶匣子。
除了家具充實(shí)，房間也更顯得富麗和雅致。四柱的架子‘床’，‘床’身刻的是高浮雕的牡丹圖案，象征富貴吉祥。案上的天球瓶‘插’著一只海棠，海棠嬌媚‘艷’麗。但真正名貴的卻是琴桌上的鳴鳳古琴，那是當(dāng)年父親贈送給母親的一把名琴，前兩年被阿眉給討了來，這次也帶來了杭州。
杜‘玉’清進(jìn)‘門’的時候阿眉正坐在窗前，拿著繃子在繡‘花’。‘床’上、箱籠里堆滿了衣服披帛首飾和各種小玩意兒。她的丫鬟采綠采、采菽正在一件一件地整理。
阿眉的神情專注，如青蔥一般嬌嫩的手指捏著細(xì)細(xì)的繡‘花’針上下地穿梭，動作流利，姿態(tài)妍麗優(yōu)美。陽光從窗欞中鋪灑照進(jìn)來，把阿眉白皙臉上的絨‘毛’照得纖毫畢現(xiàn)，整個人仿佛散發(fā)著金‘色’的光芒。
杜‘玉’清一時有些呆愣，她才發(fā)現(xiàn)一直被家里人保護(hù)和寵愛的妹妹阿眉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長成這么一個如斯美人，雖然還有些嬌弱纖細(xì)，但已經(jīng)是十足的美人坯子，將來不知會贏得多少少年的相思。杜‘玉’清心里充滿了驕傲。
在姐妹中，杜‘玉’清長得像父親，妹妹阿眉長得像母親，或者更多的像自己的外婆。閩南人稱祖母叫阿嫲，杜‘玉’清他們也從小這么跟著叫。阿嫲是位個子矮小‘精’神矍鑠的老太太，每次看到她，她都把自己收拾得整齊干凈，‘花’白的頭發(fā)梳得油光水滑，抹著刨‘花’油的頭發(fā)在腦后低低地纂成一個髻子，上面成對角‘插’著兩枚如意紋銀簪子。阿嫲五官柔和，臉上常常綴著笑容，笑起來眉眼彎彎，好像充滿了適意和滿足，讓人心情愉快。到現(xiàn)在阿嫲仍然是一個秀氣的美人，可以想見她年輕時的小家碧‘玉’，該是多么招人喜歡。外公曾得意地說，阿嫲當(dāng)時是方圓十里出名又俊俏又勤快的姑娘，要不是自己中了秀才，根本沒有辦法比過當(dāng)時一同去求親的富貴人家。
阿嫲一直愛美，到現(xiàn)在都常常在耳朵上的鬢角發(fā)間斜‘插’上一枝時令的鮮‘花’，或者芍‘藥’，或者海棠，美得不得了；衣襟上綴上幾朵香氣馥郁的茉莉‘花’，或者‘玉’蘭‘花’。阿嫲不識字，到了京城十幾年還不會說官話，人卻勤快得不得了，每天出出進(jìn)進(jìn)利索地洗衣做飯縫衣裳，在小小的院子里開辟一塊菜地，種上家鄉(xiāng)的蔬菜瓜果。杜‘玉’清他們每次去，阿嫲消瘦、布滿青筋的手就緊緊抓著杜‘玉’清，給她手里塞滿各種吃的東西，充滿慈愛的目光看著她，用閩南話不住地夸贊她，旁邊的表姐不好意思地給她翻譯：“阿嫲說你長得漂亮，說你很能干，你媽媽身體不好都是靠你照顧了……”久而久之，杜‘玉’清也能聽懂了一些閩南話了。閩南人夸贊一個姑娘長得漂亮，就會說:亞水啊。就是北方話夸姑娘水靈的意思。
亞水嗎？杜‘玉’清不覺得自己是，但這會她真正覺得妹妹是亞水啊！
阿眉是如此聚‘精’會神，直到杜‘玉’清走到跟前才發(fā)現(xiàn)。
“你在繡什么？”
阿眉聞聲抬頭，“姐姐，”她馬上沖著杜‘玉’清微笑起來，起身招呼姐姐坐下。她原先的單眼皮在她抬眼時，在眼尾飛翹起了雙層眼瞼，使得她的眉眼間一下多了嫵媚的韻味。
“娘不是說要給我們請姑蘇繡娘師傅嘛，我耽心師傅到了，馬上要會考校我們的水平，我先練練手，繡個‘花’樣子，到時候就不會緊張了。”
杜‘玉’清有些吃驚，阿眉的刺繡已經(jīng)可以達(dá)到針線細(xì)密，用絨分二絲的水平，在京城閨閣中小有聲譽(yù)。
“你還有什么好耽心的？！上次錦繡坊的老板不是說你的刺繡水平已經(jīng)可以出師了嗎？我相信你的水平一定能讓師傅刮目相看。”
阿眉連忙擺擺手說：“那不過是錦繡坊老板的客氣話，當(dāng)不得真的。我現(xiàn)在只會一些基礎(chǔ)針法，不過是平針、鋪針、滾針、截針什么的，將將是把針線繡得齊整些，聽說在江南繡娘的等級有著嚴(yán)格的規(guī)定，高級的繡娘除了摻針、沙針、蓋針這些針法，還要會織繡、網(wǎng)繡、結(jié)繡、打子繡、剪絨繡，頂尖的繡娘還能繡出立體繡和雙面繡。
“天哪，單單一個繡‘花’技藝竟然有這么多的‘花’樣！”采菽捂住了嘴巴叫道。
剛進(jìn)‘門’的采薇也附和道：“就是啊，這么復(fù)雜，我聽都聽暈了，還是老實(shí)地納我的鞋底吧。”大家哄笑起來。采薇的力氣大，她納的鞋底厚實(shí)嚴(yán)密，非常耐穿。杜家三房人的鞋都是她納的底子，連伯母們的丫鬟仆‘婦’們都常來找她央求幫忙。
“去！‘亂’‘插’什么嘴兒！”杜‘玉’清橫眉笑罵道。轉(zhuǎn)身對妹妹說：“你接著說。”
“也沒有什么的了。刺繡技藝最高是要達(dá)到：平、齊、細(xì)、密、和、順、光、勻八法。我原不過是喜歡繡繡‘花’草蟲魚之類的小品，不僅針法技藝，連繡的內(nèi)容都登不了大雅之堂。”
杜‘玉’清微微點(diǎn)頭，不是說同意妹妹的自謙，而是理解妹妹話中的意思，父親說萬法一理，不論什么技藝要達(dá)到登堂入室需要付出多年艱苦的努力，而外行看熱鬧，內(nèi)行看‘門’道，非同道中人不能窺探其中的奧秘。
阿眉臉上浮現(xiàn)愧疚的表情，“姐姐，你看，我從前什么都喜歡，今天傷‘春’悲秋了，喜歡‘吟’詩就拿詩集讀幾首；過兩天看到瑞安姐姐琴彈的好，又感動又羨慕，就又練習(xí)了兩月的琴；看到姐姐在練字，趕緊也臨了幾天的貼，東一榔頭西一‘棒’子，都所有的技藝都停留在剛剛?cè)搿T’的狀態(tài)，終無所成。圣人說的好：‘得一善則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我再也不能蹉跎下去了。”
“姐，”看見杜‘玉’清張口要勸她，趕忙擺手說道，“姐，你也別勸我。我知道娘和你都寬容我愛護(hù)我，說我身體不好，現(xiàn)在年紀(jì)還小，慢慢來，不用著急。可是我現(xiàn)在十一歲了，已經(jīng)不小了，如今身體也漸漸好了。你看，我這兩年都沒有發(fā)病請大夫了。是時候懂事了。”她展顏一笑，如‘春’風(fēng)拂柳，溫柔而明媚。
“我想了一下，我喜歡刺繡，如今又有機(jī)會得到高人指點(diǎn)，我就想著在這個上面一‘門’深入吧。今天父親的話讓我一下有所領(lǐng)悟，針線也可以是一種修行。你說我就通過刺繡來修行如何？
身為‘女’子，只能囿于這閨閣之中，是幸，亦是不幸？
姐姐，我不像你心懷大志，能夠做一般‘女’子不能做的事情。我喜歡待在家里，寧靜祥和，刺繡既可以陶冶‘性’情，又是德言容功的一‘門’，既然這么好，我就干脆走閨閣繡娘這條修行之路吧。”
妹妹的話讓杜‘玉’清很有一些心里震動，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阿眉舒口氣，緩和了一下氣氛，調(diào)皮地說：“希望這次母親能夠請到一位技藝高超的師傅，讓我能夠仰之彌高，鉆之彌堅(jiān)，‘欲’罷不能。不然等過幾天看到什么名家大作，我又喜歡上了，又要開始手忙腳‘亂’地去學(xué)畫，你知道，我是見一個愛一個的。這下又把刺繡拋下了，就永遠(yuǎn)沒有辦法達(dá)到‘女’紅之巧，十指‘春’風(fēng)了這樣崇高的技藝了。”
杜‘玉’清不由得肯定道：“你一定行的。將來我畫畫，你刺繡，我們共同勉勵和進(jìn)步。”
“好的呀，我就等著姐姐畫出最美的作品，我來刺繡。我們姐妹二人同心，其利斷金；同心之言，其臭如蘭。”姐妹倆相視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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