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來分鐘的時間，瑯琊汽修廠的人群便停止了騷動，又過了幾分鐘，一簇簇人群沉默地懷希望的掉頭回去。

    他們相信政府不會拋棄自己，畢竟自己這群男女老少都曾經為國家付出青春，付出半生。他們也相信從滿頭白發的廠長的話。然后事情沒有想象中那么簡單，這條道路充滿曲折。

    接下來的在政府辦公大院討論處理意見時，市政府內部產生了巨大的分歧。

    主管財政的副市長首先攤明了財政赤字缺口，八八年預算中沒有涉及到瑯琊汽修廠的部分，另外不止這一個廠的工資欠發，全市還有很多教師工資都欠發。

    如果說補發工資，教師的工資重要性更不用說。

    主管教育部門的更是在一旁附和。在苦不能苦孩子，在窮不能窮教育。多年來這句話雖不斷掛在嘴上，就是沒有落實實處。

    各鄉村的教學場所及教育設施和老師工資，都苦巴巴的等著市里撥款。分管教育的負責人更是怕急了下面來人，一把淚一把鼻涕的求著教育資金誰受得了。

    刁副市長雖然分管工業方面，其實也不太同意過高的補償方案。從統籌全局來說，市里不止一家有危機的企業，如果補償過于太高將會影響以后的工作展開。

    眾人追著腳步對著李國恩都表達了自己的看法，在破產的問題上，大家幾乎沒有任何異議。但是對于處理補償和安置方面看法各不相同，明里暗里的意思是降低補償標準，不能開了這個口子。

    談論很平淡，雖然大部分人的話都比較含蓄，但是同時又是一種心照不宣，所以很快達成一致。

    關于瑯琊汽修廠142名在職員工及相關已退休職工處理方案，根據員工自愿原則可以選擇一次性買斷工齡或辦理內退，計算方案參考以往歷史或借鑒其余案例。

    相關領導層人員的安置延期討論，工廠設備處理方案容后討論。

    瑯琊汽修廠員工人數不多，這些員工聚集起來也不及旁邊紡織廠的一個大腿部門，處理起來也并不難。

    相關討論只要形成文字定下來，就不容置疑，該執行的堅決執行。無論陳培和吳愛國是否有意見，這項決定就這么定了下來。

    兩日內，在雷厲風行中補償方案出來并實施下去。

    手上領到一次性買斷和退休補償的員工拿著這份錢，沒有一個人臉上露出笑容。相反楊全看到的一片哀鴻，多數同志黯然的臉龐透露著萬念俱灰。

    這是一筆攆人錢，拿著這份錢從此以后，你不是之前的你，工廠也不在是工廠，而國家還是之前的國家。

    拿著這筆錢意味著以后你的生老病死得自己想辦法，國家不再管你了。

    許多員工家庭看著這筆錢對生活充滿了絕望，工廠停產將近一年的時光，之前幾個月的工資都沒有發放。家中平日里省吃儉用得還能有點糧，有一分花一分的看著手中的買斷費頓時流下了眼淚。

    楊全與父母和外公站在一起，周愛萍在一旁不時地抹擦眼淚，外公也紅了眼眶。

    風蕭蕭兮易水寒，昨日輝煌往昔如幻滅，終將遠去不復還。

    吳愛國看著廠里年輕小伙子站在長條凳上，將破舊的廠牌從墻上摘下那一刻，頓時爆發忍不住的嚎啕大哭了起來。人群仿佛被一張手指揮著，所有女員工也跟隨哇哇地哭出了聲音。悲傷匯集一片，大人身邊的孩子們也不跟著哭喊了出來。他們不知道汽修廠破產意味著什么，只知道所有的人都在流淚。

    站在廠門口的楊全紅著眼眶看著吳愛國懷抱中的“瑯琊汽修廠”的牌子，斑駁的牌匾上刻滿了歲月痕跡，白色漆底黑色字跡的木板上已被侵蝕出一道道裂痕。

    所有的榮光都會被時間沖刷稀釋，曾經地驕傲也敵不過時光的蒼老。當回憶遠去，留給人們的只有現實。

    離開襁褓的嬰兒要學會面向這世界，如何抵抗市場的沖擊在浪潮中活下來將是楊全接下來考慮的事情。

    眼前哭泣的人群不過是這個社會小小的縮影，瑯琊汽修廠不是第一家破產的國營企業，也不會是最后一家。

    旁邊的紡織廠現在生意紅火，日子過的讓人羨慕。可楊全知道這不過是回光返照，幾年過后紡織廠也要邁上跟隨汽修廠的破產腳步。

    晚上，楊家五口坐在飯桌旁。晚飯是中午剩的菜，楊全陪著外公喝著高糧酒。

    多年來忙碌地單位沒了，他心里很不好受。雖然家里有周愛富與楊全補貼著，生活不愁吃喝不憂，但是那種一輩子奉獻的事業沒了的滋味，不是金錢可以替代的。

    這是一種打擊，或者是種遺憾。

    晚上八點，楊全和周愛萍把外公與父親扛到床上。心情郁悶時，人有時候幾倍下肚就不清醒了。但有的時候卻相反，楊全喝了也不少頭腦依舊清晰。

    沒有幫助周愛萍收拾桌上的碗盤，倒了些熱水洗漱后直接躺在床上。

    工廠破產了，但是人還要繼續生活，有些工作依舊需要繼續干了。

    有些人可以繼續沉浸在悲傷中，而有些人要上岸奮斗。

    汽修廠廠辦是當時為了一個身份的特意借用的，現在汽修廠都被摘牌了，這個名稱當然也無法使用了。

    明日得趕快申請新的公司名，另外之前與汽修廠簽訂的租借設備及廠房合同現在應該也是沒有法律效應了。

    新的合同和誰簽，工廠是否需要搬遷這都是問題。

    第二日上午九點，楊全只身來到吳愛國家中，看到了正在照料老廠長的吳學海。

    視線轉到吳愛國身上時，楊全不敢相信自己眼睛。

    一夜未見，吳愛國仿佛丟了魂般蒼老地讓人難以置信。楊全知道如果丟了精氣神，人會一夜蒼老許多，但是沒想到會如此之盛。

    留下幾句關懷，楊全退出，接下來只能找陳培書記幫忙引薦引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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