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說上次前來追殺的武僧回北方那邊去了，慧能在新州天露山便有了一個短暫的“安全期”。

    春去夏來，轉眼之間，又到了蟬鳴荔熟，荔枝、龍眼、芒果、黃皮等嶺南佳果陸續上市的季節。慧能也偶爾會跟梁迪慶他們前往趁墟（趕集）。

    里洞墟在天露山下，這是一個新州、恩平、開平三縣交界的農貿市場集散地。

    這個山區里的墟鎮雖然不大，但每逢墟日那天，三縣交界的村民都會不約而同地前來趕集。人們將在家收獲的季節水果和山貨以及家禽牲畜等挑到市場來擺賣，又買一些日用品回家去。墟鎮里人流如鯽，摩肩接踵，雞鴨鵝的叫聲、人們的叫賣聲與討價還價聲交織著，此起彼落，熱鬧非常。

    墟日那天一大早，梁迪慶叫慧能前來幫忙摘荔枝。不一會便摘了三擔滿滿的荔枝，梁迪慶父子和慧能各挑一擔到里洞墟去賣。

    梁迪慶祖上種下的這棵荔枝為新州香荔，因其果小、色紅、核細、肉多且脆、味香而被稱之為香荔，因其品種優良，被列為貢品。

    隋唐以來，荔枝被列為珍貴名果，素有著“果中之王”的美稱。唐代詩人杜牧寫過一首詩：

    長安四望繡成堆，

    山頂千門次第開。

    一騎紅塵妃子笑，

    無人知是荔枝來。

    寫的是唐玄宗皇帝為了使楊貴妃吃上鮮荔，每年不惜飛馬傳送，從數千里外把荔枝送至長安，致使人馬多斃，既說明了荔枝的名貴。

    蘇東坡被貶嶺南，第一次吃到荔枝，因為啖荔而滿足并作“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一詩。足見人們對荔枝的喜愛。

    嶺南荔枝有六十多個品種之多，如香荔、掛綠、桂味，糯米糍等，其中被人們所熟知的有十幾種。有早熟、中熟、遲熟三個品種。早熟品種一般在5月下旬至6月中旬果熟，主要品種有：妃子笑、黑葉、狀元紅、大紅袍、白蠟等；中熟品種一般在6月下旬至7月上旬果熟，主要品種有糯米糍、桂味、青皮甜、進奉、蜜糖罌等；遲熟品種一般在7月中旬至下旬果熟，主要品種有淮枝、香荔、尚書懷等。

    梁迪慶他們挑來賣的這些肉厚粒細、又熟又清甜的新州香荔十分搶手，不到一個時辰就將這三擔荔枝賣光了。

    慧能順便在小店買了一些油鹽。梁迪慶在煙葉檔口買了兩斤煙葉，拔出腰間的竹桿煙斗，塞上一點煙絲，點燃了，蹲在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再吐出了煙霧來。

    慧能：“你呀，煙癮就是那么大。”

    梁迪慶無奈地搖了搖頭：“我這個煙鬼也知道吸煙太多對身體沒有好處，也曾經戒過幾次，但總戒不掉。”

    慧能：“只要你有決心，一定能夠戒得掉的。”

    “那么，我抽完這兩斤煙葉再試一試，看能不能將煙癮戒掉。”梁迪慶過足煙癮后，抬頭望望天空，說，“喲，快到中午時分了，阿能、池彬，我們再到墟尾那邊買點醬醋，就回家去。”

    慧能和池彬異口同說：“好。”

    他們三個挑著空籮筐，正欲往墟尾那邊走去。

    梁迪慶忽然有所發現，指著前面另一檔擺賣水果的那位漢子：“啊，伍老二老弟，賣芒果呀！”

    慧能到天露山隱居后，空余之時，經常跟梁迪慶到伍老二家里去喝茶聊天，大家的話題很多，也頗談得攏。

    六年前，伍老二從外地帶回六株芒果苗種在自家屋后那塊空地上，平日他勤于管理，除草、除蟲、施肥，樣樣工作都做到家。去年六株芒果樹開始掛果，今年又是個好時年，樹上掛滿了碩大的芒果，壓彎了枝頭，伍老二看在眼里，樂在心里。

    在這大豐收的季節，伍老二今天起個特早，很快就采摘了兩籮芒果，挑來里洞墟賣。

    伍老二是個酒鬼，先在墟口的酒坊喝了半斤白酒，再挑著兩籮芒果，左顧右盼，在墟集尋找擺檔的地方。

    今天趁墟的人實在太多了，伍老二好不容易在賣龍眼和賣豬苗的檔口中間找到一個空位，將芒果擔子在那里放下，一邊抹著汗，一邊高聲叫賣：“又大又香甜的芒果，既便宜又抵吃，有買趁手。”不消片刻，兩籮芒果已經賣去了一大半。

    伍老二見到梁迪慶父子與慧能行過來，連忙從籮筐里拿起三個芒果，遞了過來：“迪慶老兄，阿能、阿彬，這芒果是我今天大清早摘的，夠新鮮，你們來嘗一嘗！”

    梁迪慶道：“不必那么客氣，我們也是剛賣完荔枝，正想去墟尾那邊買點醬醋回去，見你也在這里賣芒果，便過來打聲招呼。”

    伍老二：“鄰里鄉親，別客氣。”

    慧能拿起一顆芒果，剝開咬了一口，一股香甜水從嘴里流下，直滲心田，不禁脫口而出：“真香甜！”

    伍老二笑靨大開：“今年，這芒果的價錢雖然貴一些，但生意還是很好。”

    在他們閑聊的時候，有一位中年人踱著步，來到伍老二的檔口前。

    這人叫祝得仁，長得身長腰瘦，背有點彎，身形似一只蝦公。他皮膚白皙，尖嘴猴腮，身著一件黑色絲綢，腳下拖著黑色便鞋，手里搖著一把繪有花鳥蟲魚的紙摺扇，帶著一班隨從在墟鎮上游蕩著。

    祝得仁父親是梧洞村的富裕大戶，去世后有五百多畝田地留給他與其弟祝得義。

    祝得仁小時候爬樹從高處跌落，左腿斷過，所以現在走路的姿勢是一高一低地扭擺著。

    本來他的日子過得不錯，但還盡想些歪門邪道，從中斂財，人們暗中稱他為“奸詐無賴”。

    附近跟祝得仁打過交道而吃過大虧的人實在不少，所以熟人對他是避之則吉。

    今天，祝得仁來到里洞墟并不是買東西，而是懷著一肚子壞水，要來發橫財的。他耷拉稀疏短眉下的三角眼，有點泛黃的眼白中，黑色的瞳仁在骨碌骨碌地悠轉著，就像一頭獵狗在搜索著獵物。

    他走著，走著，看見到在擺賣芒果的伍老二。

    祝得仁知道伍老二雖然勤勞，但平日的壞習慣就是愛賭愛飲，如今見他正在擺攤賣芒果，又看到他相鄰擺賣的兩個檔口，眉頭一皺，即計上心頭。

    祝得仁走上前來，指著那兩籮芒果，向伍老二說道：“伍二老弟，今年你的芒果這么早就上市了。”他不等伍老二同意，順手拿起了一個芒果，放到嘴里啃了起來，點著頭：“喲，好香甜呀！”

    有其主子必有其爪牙。祝得仁的隨從也效法從伍老二的籮筐里拿起芒果，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伍老二是個大方豪爽的人，對人家拿他幾個芒果并不計較，心想橫豎這是家里自產自銷的東西，過兩天又可以摘芒果來墟上賣，所以不以為然，指著籮里的芒果，說道：“多得天公作美，今年我家的芒果收成不錯，個頭特別大，又特別香甜。”

    祝得仁雙手拱拳，堆著笑臉作禮：“那就恭喜、恭喜了。”他笑起來比哭還要難看。

    伍老二越講越興奮，嘴巴噴出的是酒氣：“估計今年我家的芒果應該比去年增產五六成。”

    祝得仁順著他的話頭而上：“如此說來，今年你要發財了。”

    伍老二臉上綻開了笑容：“是呀，看來今年要發個小財了。當然，我比不上你們有錢人家發大財。”

    祝得仁歷來都是采取引魚上鉤的方法，他熟知伍老二平日有賭博的癮頭，便趁著他興在當頭，說：“伍老二呀伍老二，我說你胸襟要大一些，小財要發，但是大財更要發。”

    伍老二琢磨著他這話的意思：“大財更要發？你的意思是？”

    祝得仁滿有理地：“常言道，馬無夜草不肥，人無橫財不發。你想不想發一發橫財呢？”

    伍老二雙手往外一攤：“發財誰不想呢？但這橫財怎樣發呢？”

    祝得仁以挑戰的口吻說：“伍老老弟，我來跟你打一個賭。怎么樣？”

    伍老二搔著腦袋：“打賭？打什么賭？”

    祝得仁指著伍老二面前擺著的那兩籮芒果：“我跟你來打賭一下，究竟是芒果大，還是龍眼大？”

    伍老二沒好氣地：“這個還用打賭，當然是芒果大。”

    祝得仁：“我卻認為是龍眼大。”

    伍老二決斷地：“芒果大！”

    祝得仁：“龍眼大！”

    伍老二把腳往地面一頓：“芒果大！”

    “龍眼大！”祝得仁把折扇收起，往手掌一拍，“伍老二，今天我就是跟你打這個賭，怎么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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