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馬車停下的時候，拉姆雷姆立刻感到了不好。

    剛才她只顧著聽斯溫的故事，沒有注意到窗外的景象。從車窗向外面看去，早已經不是寧靜優美的翡翠河畔，四周都是窮街陋巷，一片低矮破舊的街區包圍著他們的馬車。

    拉姆雷姆最先想到的事這種地方最常出沒的那些骯臟的幫派混混，這種法律和警察的邊緣地帶是那群無法無天的窮兇極惡之徒的最愛。她馬上就想到，或許是那個雇傭車夫出賣了他們，把他們帶到這種地方來，幫派分子很快就會像聞到腐肉味的蒼蠅，成堆的涌過來。

    現在馬車已經駛入這個街區很深的地方了，而且夾在一個小巷里，就是下車都很勉強，拉姆雷姆是不指望能平安無事的走出去了，今晚不惹上點麻煩看來是不可能了。

    “跟緊我。”斯溫在拉姆雷姆耳邊輕聲說了一句，然后保持攬著她腰的姿態，和拉姆雷姆一塊走下馬車。

    “您不應該相信那種雇傭車夫的。還是說，其實您一早就準備除掉這個可憐人？”下車后，拉姆雷姆就蹙起了眉毛。這種地方是她平時根本不會來的，比起白朗寧區那干凈整潔的街道，這里不僅遍地垃圾和污水，就連街燈都沒有，他們僅能憑借月光看清腳下，避免踩上骯臟的水潭。

    對于拉姆雷姆對車夫的指責，斯溫倒是一言不發。他拉著拉姆雷姆走到馬車前，兩個人很快就看到依舊坐在那里的車夫。這個車夫竟然已經睡著了，還發出了鼾聲，要不是這樣，拉姆雷姆一定以為他已經死了。

    “這是怎么回事？”拉姆雷姆看到車夫竟然還在，而且還睡著了，不禁大吃一驚。雖然這推翻了之前她說的車夫出賣他們并且逃走的指責，但是這種情況依舊很奇怪。被這么冷的夜風吹著，車夫不可能會自己睡著。而且，這里離原來的預定路程已經很遠了，不可能是車夫睡著后，馬匹自己跑過來的。

    斯溫還是沒有回答拉姆雷姆，雖然之前在車里他可以說是知無不言，但是現在卻是惜字如金。斯溫伸出手想撫摸馬鬃，但是兩匹馬都暴躁的甩起了馬脖子，嘶鳴著不愿意讓他觸碰。

    “是昏睡術和動物魅惑，不算難的魔法，但是能釋放得這么悄無聲息，這個人應該有點本事。”

    聽到是魔法，拉姆雷姆有些慌了。雖然她的身份很特殊，以至于斯溫都只算是她的盟友而非主人，但是，她對于那些善于戰斗的魔法使而言，和一個普通的女仆沒什么區別。

    “是把我們當做目標了嗎？怎么辦，你應該能夠抵擋得住吧！”

    拉姆雷姆幾乎是慌亂失措，完全沒了平時的冷靜，當她遇到最害怕的魔法使的時候，她就像是遇到了天敵，不僅拿不了主意，還會變成累贅。

    而斯溫的回應就是更緊地抱住拉姆雷姆的腰，不讓她慌亂之下掙開自己。

    而就這么一會兒的時間，聞到腐肉氣味的蒼蠅已經出來了。

    一群穿著破破爛爛的男人分別堵住了這條巷子的兩頭，他們的打扮很像是碼頭上搬貨的工人，帶著布帽，身上的粗布衣服不僅在這種寒冷的夜晚顯得不保暖，而且還打著不少補丁，有些甚至干脆就是破著洞。

    這群人手里大多拿著鐵棍和船鉤之類的東西，因為月光不夠明亮，而這群人又都戴著帽子，拉姆雷姆看不分明他們的臉，但是想來他們的表情不可能是友善的。

    “這位老爺，行個好吧，我們這群人都是可憐人，連件暖和衣服都沒得穿，賞一點錢吧。”一個像是領頭的男子向前走了兩步，但是他并沒有走得太近，依舊和斯溫保持一段距離。而他的口吻聽起來就像是可憐的乞丐，盡管事實上他們才是強勢的一方。

    真是狡猾的家伙。拉姆雷姆在心里暗罵了一聲，她怕魔法使，但是對于這些窮苦漢，哪怕他們人數眾多而且手持武器，她也沒有一丁點畏懼。這些人明顯是打算搶一筆了，但是卻把自己的容貌掩飾得很好，而且還懂得用這樣的語氣來給貴族臺階下。如果是一般的貴族，大概就自認倒霉，給一筆錢了事了，當然，給的少了是不行的。只要他們不出手，警察是不會太管的，那些貴族紳士們也會顧及自己的顏面盡量不聲張，而一旦他們選擇動手，那么他們一定會把所有的事都處理好，連一丁點痕跡都不留下，然后找幾個替罪羊交給警察，以保住幫派的大部分人。

    拉姆雷姆現在就希望給一筆錢就能了事，畢竟還有一個不知底細的魔法使在暗中，她并不想在這種危險的地方多呆。由于這里很可能是這些人的真正住址，他們應該也不想在這里動手，畢竟太容易被查到老巢了。這些人平常要搶劫都會選離自己老巢距離較遠的地盤，而且對象也會是一些小貴族，而今晚斯溫雇的馬車卻突然闖了進來，對于這些人而言自然上門的肉不吃白不吃，但是要是真的動了手，對他們而言也是一件很麻煩的事。

    讓拉姆雷姆稍感安心的是，斯溫并沒有直接拒絕。他沉默了一會兒，把手伸進了外衣口袋。看起來斯溫似乎是不打算惹這些幫派分子了，但是那群人也在戒備著，生怕斯溫從口袋里拿出一把槍。

    就在那一群男人都把神經繃緊的時候，斯溫緩緩把手從口袋里拿了出來，他把手上抓的一把硬幣隨意的拋在地上。

    這些人先是一愣，隨后反應過來的他們，馬上就被斯溫這蔑視般的舉動給激怒了。雖然因為光線昏暗的緣故，拉姆雷姆看不清這些人的表情，但是從他們開始擺弄家伙的暴躁樣子來看，局勢已經是一觸即發了。

    看起來像是領頭的男子又開口了，這一次雖然他的口吻依舊恭謹和卑下，但是聲音中卻壓抑著不小的怒氣。“老爺，還是請您再多打賞些吧，這幾個子兒給孩子們喂奶也不夠吧。懇請您發發慈悲，可憐一下我們這些苦命人，我們一天到晚累死累活，賺到的也不過是您丟在地下的這幾個小錢而已，對您來說不算什么，但是對我們而言可是活命的錢啊。您總不能這么狠心，想這樣就離開這條巷子吧？”

    這個人說得凄慘，要是一般沒經歷過世事的貴族大概還真會起幾分惻隱之心。在他看來，眼前這個年輕的老爺，又帶著年輕漂亮的女仆，顯然是抹不開面子向他們低頭，雖然他很痛恨斯溫這種不把錢當回事，還肆意踐踏他們尊嚴的舉動，但是他依舊不想惹上太大的麻煩，在讓身后弟兄們擺出要動手姿態的同時，想用這話打動斯溫，威脅和哀求這兩種他們僅有的手段并用，給這個年輕貴族臺階下的同時，也讓他明白，今天不給錢，他就不要想走出這條巷子。

    然而，他面前的是斯溫·諾·杰里柯，且不說拉姆雷姆，斯溫絕對是最沒有同情心的人。這不僅是因為他的性格，也因為他所受的教育。老溫斯頓的學說認為社會結構是固定的，總要有人在底層受苦，深得杰里柯家學功底的斯溫，自然是早被祖父灌輸了這一套理論。

    “那又如何？”斯溫向前踏了一步，踩住了他剛才丟下的硬幣，“即使我給你們一大筆財富，就不會有人受苦了嗎？所謂的社會，就是人類自我劃分的等級區別，不論是過去用貴族血統來劃分等級，還是如今用財富衡量地位，都是如此，總要有人活在社會的最下層。你們現在說得可憐，但是就算把你們幾個人救出了苦海又如何，難道世界上就沒有窮人了嗎？你們借著窮人、可憐人的身份來向我討要錢財，但是你們自己不也一樣看不起窮人，如果你們脫離了底層，難道就會去幫助那些底層的窮人和可憐人嗎？你們自己不還是一樣巴不得不要再和這些人扯上關系。”

    拉姆雷姆已經被斯溫的話說得有些緊張了，原本她希望的是破財消災，畢竟還有一個魔法使盯著他們，可是現在斯溫的這番言行，看上去是不想避免這番沖突了。她趕緊拉了一下斯溫，想暗示他不要多惹麻煩，但是斯溫根本無動于衷。

    那群男人已經被斯溫這番話徹底激怒了。雖然他們聽不懂斯溫說的什么社會結構之類的東西，但是他們能聽出來最關鍵的東西：這位年輕的老爺不想給錢，而且看不起他們。

    身后的同伙已經開始叫罵起來了，事到如今領頭的男子也不打算再用口舌從對方手上要出一筆錢財來了。他終于撕破了那種卑下的面具，惡狠狠地說道：“您的大道理我們這些不識字的大老粗可聽不懂，但是，今天您是不要想安然無事的離開這里了，既然您不肯主動給錢，那我們只好自己來拿了。砍他們！”

    隨著頭領的一聲令下，包圍著斯溫的幾十個男子叫嚷著沖了上來。反正對方只是手無寸鐵的兩個人，就算是貴族又如何，身上多幾個窟窿不還是一樣會死。

    就在他們帶著和一百多年前的革命先輩們略有幾分相似的勇氣，一股腦地沖上前時，下一刻，這場本該是一邊倒的斗毆，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雖然還是一邊倒，但是倒向已經完全變了。

    數不過來的烏鴉從斯溫的風衣下飛出來，像是蝗蟲群一般的烏鴉群在斯溫和拉姆雷姆的周圍形成了一個黑色的風暴壁壘，遮天蔽日的烏鴉群把本就不那么明亮的月亮都給擋住了。而那群幫派分子被這么多烏鴉馬上就給嚇住了，他們這些人何時見過這般詭異又可怕的景象，那些男子都呆呆的傻站在原地，既不敢沖上去，不也知道該不該撤。

    “別弄這么大動靜！”被斯溫護住的拉姆雷姆喊道，“會把警察引過來的，到時候我們完全沒法收拾殘局！”

    斯溫對她的話沒有回答，但是，那遮天蔽日的烏鴉群也沒有去攻擊那些人，反而一直在斯溫的身邊盤旋，緊緊的護衛著兩個人的周圍。而看到斯溫召喚出來的烏鴉群這副陣型，拉姆雷姆像是明白了什么，她面色一白，聲音都不由自得住的有些發顫：“那個魔法使追過來了嗎？”

    她話音剛落，面前那些男人像是終于明白自己面對的是什么樣的怪物，紛紛哀嚎著開始逃跑，但是沒跑出多遠，他們就像是突然被剪斷提線的木偶，一個個的倒了下去。

    “群體恐懼術和群體昏睡術，很嫻熟的搭配使用。”從斯溫嘴里出來的平靜話語卻在拉姆雷姆心里造成了巨大的恐懼。她緊緊地靠在斯溫懷里，身體都不住的發抖。

    “你不要亂跑。”

    但是斯溫似乎沒有享受美人在懷的意思，他輕輕推開拉姆雷姆，然后把自己的風衣脫下，披在拉姆雷姆的身上。雖然還有一半的烏鴉群環繞著，但是拉姆雷姆對于身邊沒有了切實的依靠，依舊感到十分的不安，若不是還有斯溫那件仿佛寶具一般的風衣裹在自己身上，大概她完全不能抑制住自己的恐懼。

    帶著少了許多的烏鴉群，只穿著黑色馬甲和白襯衣的斯溫走出小巷。在小巷外不大的一片空地上，橫七豎八的倒著一堆大漢，而在這仿佛尸體一般的人對中間，正立著一個少年。

    “你是誰，小鬼？”斯溫看著面前的白發少年，微微別過頭，言辭中頗有幾分輕視。

    但是，他面前的白發少年卻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也沒有對他的輕視表現出憤怒和不悅。他只是像是自言自語似的，看著斯溫身后的烏鴉群，說道：“能夠御使這么多的使魔，而且還是攻擊能力不弱的使魔，你的魔力應該很龐大才對。但是你除了召喚使魔以外，卻沒有用一個魔法，明明一個群體恐懼術就可以解決的事，但是你卻要花費這么多魔力來造出這樣的排場。斯溫·諾·杰里柯，你是因為有一個好的出身，所以就肆意浪費你的力量嗎？”

    “你是在教訓我嗎，小鬼？”斯溫的表情沒有變化，雖然對方剛才的話很有挑釁的意味，但是斯溫也沒有著惱的樣子。

    “我是在討厭你，不配擁有這種力量的人，不過是昨日黃花罷了！”

    楊對斯溫的痛恨就像是天生不合的人。如果說斯溫打傷赫卡特伯爵，讓他有挑戰斯溫，以證明自己的打算的話，那么對于明明沒有做出過努力，卻可以得到這種強大力量的斯溫，他就是打心底里的憎恨和厭惡。

    就在楊喊出那句話的同時，斯溫身后的烏鴉群對楊發起了軍團一般的集體沖鋒。盡管一半的使魔被留在拉姆雷姆身邊保護她，但是剩下的烏鴉群一旦發起這種集體沖鋒，依舊有著可怕的聲勢，就像是黑色的風暴一樣，要把對手給“洗”一遍，洗去他的血肉。

    但是，雖然斯溫的攻勢浩大，也很驚人，可楊也不是普通的少年，而且他早就做好了準備，也對斯溫的手法有了不少的了解，不會像赫卡特伯爵那次一樣被輕易的偷襲得手。

    楊一抖雙臂，兩個袖子里各滑出三把銃劍，他用手指夾住，一手各執三把一尺長的銃劍，雙手交疊在身前，擺好架勢，準備應對黑色風暴的沖鋒。當與烏鴉群接陣的時候，他的雙手飛快的舞動起來，在他身前也形成一個小型的劍刃漩渦，試圖正面沖擊他的烏鴉都被銃劍斬成兩段，就是那可以咬斷骨頭的利喙，也當不住鋒利又堅硬的劍刃。

    很快，烏鴉群的第一輪沖鋒就結束了，烏鴉群轉返斯溫的身邊，但是陣型卻殘破了許多，被楊的一通斬殺，斯溫損失了不少魔力變化出來的使魔。但是斯溫卻不以為意，他挑了挑眉毛，對這個少年有了些興趣。

    “嚯——你這樣的小鬼居然還能使用這么熟練的劍術，而且還是很難掌握的銃劍。不報上名來嗎？你應該是魔力世家的后裔吧，不然你是不可能掌握這樣的劍術的。”

    楊沒有理會斯溫，他在烏鴉群第一輪沖鋒結束之后就開始了自己的攻勢。他猛地一踏步，人飛離了地面，躍出五六米的距離，直接將六把劍鋒刺向斯溫。

    斯溫沒有硬接楊的攻擊，他從容的向后退出幾步，烏鴉群張開了架勢，就像張開鉗子，等楊自己沖過來，就會乘他沒落地前的空當，死死的把他鉗住。

    但是楊絕對不會這樣束手就擒，他早有準備。他把左手的三把銃劍直接擲向斯溫，因為近在咫尺，斯溫又沒有防備，直接被三把銃劍刺中胸口。而楊一揮沒了武器的左手，又是三把銃劍從袖子里落到他的手中，并且這一次揮擊還擊退了不少正向他發動沖鋒的烏鴉，在他落地前并沒有收到多少傷害。

    “啊，真是厲害哪，小鬼，有兩下子啊。”雖然被銃劍擊中胸口，但是斯溫就像赫卡特伯爵那次所見的一樣，他的傷口完全沒有血跡流出來，而且他的模樣也不像是受了傷，依舊穩穩地站在楊的面前。

    斯溫把插在胸口的銃劍一一拔出，然后扔到楊的面前。“但是，這還不夠，小鬼，你是殺不了的我的。”

    烏鴉群也回到了斯溫的身邊，只是數量已經不及先前的一半了。雖然楊的一擊對他無效，但是他的烏鴉群也沒能傷到楊，兩人暫時打成了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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