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打開宿舍門,一屁股坐在床上。他越想越覺得委屈:我是看她那么高貴,又那么痛苦,為了關心照顧她,害怕她喝醉酒,傷害了身體,影響了她的工作和情緒,也是為了報答她一直以來對他的照顧和提拔,對他家鄉旅游業的支持和幫助,才拼著命把那半瓶酒喝下去的。他原來想他這么做一定會得到張總的夸贊和獎勵,不想不但沒有得到她的獎勵,還遭受一頓批評和羞辱,真是委屈極了!他憤憤地想:看來打工仔無論什么時候都是打工仔,老板無論什么時候都是老板,無論什么時候都是老板有理,受屈、倒霉的都是打工仔。他心灰意懶,萬念俱灰,既不想吃飯,也不想做事。今天是星期天,不用上班。由于醉酒,他身體酸軟,四肢無力,于是就上床睡覺。
可是滿心的委屈和疑問使他心潮難平,怎么也睡不著。他又慢慢回憶起昨天晚上的事來,然而,除了記得自己曾經把半瓶酒全喝下去,后面的事全記不清了:他是怎么離開酒店的?怎么到張總的床上的?真的如張倩說的是服務員叫計程車送他回來的嗎?還有,張倩真的一夜都在沙發上睡的嗎?她為什么不讓他睡沙發,而把那么高貴舒適的床讓他睡,竟然自己睡沙發?她平時冰清玉潔,高高在上,超凡脫俗,從不讓別人用她的東西,為什么昨晚竟肯讓他睡她的床?這可是一個離了婚卻腰纏萬貫十分尊貴的香港張氏集團董事長的千金小姐的牙床?他覺得這不合乎情理,更不合乎張倩的素常為人。他又想起早晨走出房間,張倩對他的批評和警告,雖然是嚴厲的,但是也不乏關懷和愛護之意。那么,批評和警告,就只能理解為是為了封住他的嘴,不讓他亂說,以保護她的清譽。她如果一夜都睡在客廳的沙發上,對他什么都沒做,為什么這么害怕他亂說?他又覺得這么想不對:如果她害怕他亂說,昨天晚上,她為什么不叫計程車再把他送回他自己的房間?鑰匙就在他的褲帶上掛著,稍微一動就叮咚作響,她不會不發現;也可能她并不知道他住處,她那么高貴,怎么可能知道他的宿舍?那就像上次那樣,干脆把他丟在酒店的旅社里睡一夜。她為什么把他帶回她住的賓館,還把他放在她的床上睡覺?什么意思?這不是明顯讓他懷疑嗎?以張倩的精明,不可能想不到這一點的。難道她真的是為了感謝我,把我當做老鄉,弟弟,才不計嫌疑,讓我睡她的繡床?哪有這么好的老板?他又覺得不可能。
只憑睡在她的床上,就懷疑和她做了那種事,萬一弄錯了,不是侮辱一個好人嗎?張倩怎么會接受?又會怎么處分他?開除?把他像狗一樣趕出電子公司?或者叫他仍然去做搬運工?出力流汗,每月只能拿一千多元的工資。說心里話,他目前還不想離開這個肯幫助他和家鄉的老板,離開這個難得的職位和這份豐厚的待遇,因為家里的樓房還沒有蓋起來,大梁山的旅游開發還需要張氏集團的資金支援。真是難以想象又難以決斷。李思來想去,莫衷一是。酒精的作用還沒有完全消退,頭還有些隱隱作痛,于是他啥也不再想,倒在床上,昏昏睡去。
周一,李早早來到辦公室,想到他的責任,立即動手打掃衛生,擦拭擺放用品用具,把室內整理得窗明幾凈,東西有條有理。他想了想,又泡了一杯香茶放在張倩的辦公桌上。諸事完備,他坐到自己的座位上休息,一邊打量著辦公室里熟悉的器具布置,一邊回想著這些年發生在辦公室里的各種事情,心里無限感慨,又依依不舍。
不一會張倩來上班,她依然是華服錦繡,珠光寶氣,氣質高雅,面帶微笑。她看了看清潔明凈、整理一新的辦公室,又看了看辦公桌上的熱茶,向李點點頭,笑了笑,卻沒有說話。李心里一陣狂跳,想起昨天早晨的種種懷疑和猜想,不覺臉紅,也沒有說話。他害怕張倩問他醉酒的事,默默地走出辦公室,站立門前,準備迎送各部門前來辦事的人。
王秘書走進來,向張總請示本周要做的幾件事情,張倩說了自己的意見,王秘書記下便出去工作。接著各部門的負責人陸續來匯報工作。請張總審批報表。張倩忙碌起來。一切如舊。
大約經過一個多小時,張倩處理完公務,她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放下茶杯,又直起腰,拿左手捶了捶右肩,然后把頭仰靠在座椅背上休息。李心里明白,這表示她的肩周炎疼痛,要他按摩。如果以前,她就直接吩咐他了,可是今天卻沒有。
李覺得張總似乎對他有意見了,她對他那么好,把她的玉床讓給他睡,她自己睡沙發,自己反而懷疑她用心不良,實在不應該。為了彌補虧欠,于是立即走過去,說:“張總,肩周炎又疼了?讓我給您按摩按摩!睆堎稽c點頭,睜開眼看了看李,說:“只是又要麻煩你了。”“這是我的職責,應該的!
李開始給張倩按摩右肩周。他雖然沒有學習過按摩,但是三年多的實踐經驗已使他成為一名手法熟練的按摩師,對于張倩的需要,用力大小,輕重緩急,他都能掌握得十分得當。他給張倩右肩按摩了十來分鐘,又給她的左肩按摩了幾分鐘;然后說:“張總,請您翻個身,我給您的脊背也按摩按摩!睆堎豢戳丝蠢,見他態度誠懇,便很聽話地翻過身來,上身伏在椅背上,雙手墊在頜下,讓李給她按摩脊背。
李又按摩了幾分鐘。張倩說:“好了。你累了,去休息休息吧!崩畋阃V拱茨。他去洗手間洗了手,回來又給張倩茶杯里加了些開水。
張倩坐直身體,從包里拿出五千元放在辦公桌上說:“周六晚上,你為了不讓我喝醉,自己把半瓶酒都喝下肚,醉得不省人事,讓你受罪了。忠心可見!這次我要重獎你,五千元,快拿去!
五千元!這么多?超過了月工資,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大獎!李連忙推辭說:“張總,這獎金我實在不能要。照顧您的身體,為您代酒,是我的工作,分內的事,應該做的?上夷芰μ睿谷粻醉如泥,您沒有拋下我不管,還把我帶回您的住處,弄臟了您的繡床,您沒有責罰我,已經是法外開恩,豈能再拿獎金?”
張倩對李連連擺擺手說:“這話對外可千萬千萬不能說!我當時也是沒有辦法,你爛醉如泥,我也醉得不行,沒有辦法送你回你的住處,只好留在我這里,F在想起來,這事確實不妥。我一個離了婚的青年女子,夜晚留一個男職工在房里睡覺,算什么?人家會怎么猜疑?這事萬一傳說出去,我的名譽就徹底完了!”
她指著李威脅說:“我警告你:這事如果傳說出去,就是你的責任!看我怎么懲罰你!”
李驚出一身冷汗,下保證似得說:“張總,您放心,我知道這事關系重大,不僅關系到您的名譽,也關系到我的名譽。我會一輩子爛在肚子里,對誰也不會說。再親再近的人也不說。我向你保證!”
張倩笑了,說:“你的名譽當個屁?在深圳有幾個人認識你?傳說出去,你還有名了呢!彼S后又嚴肅起來,說:“關鍵是我的名譽。張氏電子公司在深圳,在全國都赫赫有名。我處在這個位置上,一直保持著高雅尊貴的形象,這事要傳說出去,我還怎么在這個位置上呆下去?香港不想去,深圳呆不下去,我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李說:“您說得對,您的名譽重要,不僅關系到您個人的名譽,也關系到整個電子公司,整個張氏集團的名譽?墒,我的名譽也不是無關緊要的,這事萬一傳說出去,傳到大梁山,傳到桃的耳朵里,我的名譽就毀了,桃會和我離婚的!”
張倩見李說的認真,開玩笑說:“你怕什么?桃離了,還有杏,那時候,才真正是桃李杏春風一家呢!
李急了,說:“張總,這玩笑可開不得!我既然選擇和桃結婚,就要相愛相守一輩子,怎么能半途離婚呢?杏自會有她相愛的人,我只能關心幫助她一輩子,絕不能和她結婚的,因為這樣就玷污了杏。”
張倩嘆息道:“桃和杏這輩子遇到你,真是好福氣!結婚的,有人相愛相守一輩子,沒結婚的,有人關心幫助一輩子。哪像我,半途離異,相愛不到頭,相守也不到頭,就沒有人關心幫助了。你放心吧,深圳離大梁山幾千里路,我不說,你不說,桃是不會知道的!
李說:“謝謝張總!我一定會嚴守秘密,即使在深圳,在我們電子公司,也絕不會有人知道,確保張總的尊貴名譽和形象。”
張倩說:“這樣最好。本來什么事也沒有,只是你喝醉酒了,在我床上睡了一夜。但是如果傳揚出去,別人就認為不是這么回事了,他們認為孤男寡女同居一室,不可能不發生那種事,這就壞事了!正所謂三人成虎,人言可畏!記住我們今天的話:你不說,我不說,事情到此為止。”
李立即表示:“您放心,我一定做到守口如瓶,讓這件事永遠爛在心里!
張倩點點頭:“我相信你。”又指了指辦公桌上的錢:“快把錢拿去,好好收著,等攢夠五萬元,就寄回家,蓋樓房。你要記住,你家至今還住在石頭屋里,你對桃的承諾,還有一項沒有兌現。”
李想,以前張總獎勵,都是一千、兩千的,這一次竟然獎勵五千元,超過了我的月工資。很明顯,她是想拿錢堵住我的嘴巴。我如果堅決不受,她反而懷疑我會泄露秘密,受了,她反而放心,相信我會保守秘密。于是他收了錢,說:“謝謝張總!我會記住您的話,把錢存起來,等湊齊五萬元,我就寄回家,蓋樓房,兌現我對桃和家人的承諾!
事情就這樣解決了。但是李的思想深處仍有懷疑:那天晚上,張倩到底做沒做那種事?如果沒做,她何必要拿錢堵我的嘴?原因真的如她所說的嗎?張倩通過這件事,對李有了更進一步認識:李對桃愛的太深,太執著,那種事是絕不能做的,要留住他,必須另想辦法。
李聽了張倩的話,努力攢錢,除了生活開支,他把工資和獎金都存了起來,年底,果然攢夠五萬元,他寄給父親,要他幫助建設樓房。李老漢收到錢十分高興,趁著冬閑,他帶領兩個小兒子松和楓積極備料,第二天春天,果然在春風里建起上下兩層、共十間的小洋樓來,在大梁山區傳為佳話。大家都夸贊李有學問,有能力,有作為,人在深圳,不忘家鄉、家人,將來一定會為大梁山的旅游開發、脫貧致富做出更大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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