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生，萬人死。

    無數流民逃離故土，涌入尚未燃起硝煙的城邦。

    夜慕參依稀記得十五年前，姑姑接濟難民的場景。

    那時候他覺得，姑姑比母親還要溫柔美麗，是比菩薩更加慈悲善良。

    但是如今他卻覺得，那只是一個眼界狹隘的女人所能展現出的最極致的仁愛而已。

    說得好聽些，那是仁愛說得透徹些，那就是偽善。

    夜梓靈收留的那些難民，有多少是被她培養成了暗兵？又有多少是被她壓榨著做了廉價的奴隸？

    只因為她有著高貴的身份，那些人就要對她驕傲的施舍報以絕對的忠誠和性命。

    唯一的例外就是凌商。

    夜梓靈認出了他，卻也將他視作不詳。

    欽天監那一卦，知道的人本來就少，時過境遷更是已經沒什么人記得。

    可是凌商身上的光芒太耀眼了。

    區區一個書僮怎么可以比皇子更出色？

    所以夜梓靈對夜慕參做的那些糟心事兒一直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甚至于，她還會含沙射影地挑唆夜慕參，讓那書僮多吃些苦頭。

    然后再在眾人面前扮好人，原諒五皇子的任性，還不忘安撫書僮的心。

    好像這樣就不會有人懷疑這少年的來歷。

    這個書僮只是個有些小聰明的家伙罷了，沒有什么特別的地方。

    這種古怪甚至有些極端的方式，看似護住了這被皇帝視為毒瘤的三皇子，實際上卻是在將他一步步推向萬劫不復的深淵。

    凌商那時候也只是個孩子。

    他不是圣人，他也有貪嗔癡恨。

    執念這種東西，一旦種下孽因，必然會結出惡果。

    那時候夜慕參是最得寵的皇子之一，凌商卻是個連姓氏都不配擁有的棄子。

    但凌商從來沒有嫉妒過他。

    在皇宮最初的幾年，除了母親，沒有人給過他好臉色。

    就是后來溫雅謙和的夜慕景，也時常對他出言不遜，甚至用弓箭對準他。

    后來跟著柳生冥流離關外，被當成毒罐子，還被一群巫師抓去做法。

    凌商看著與自己年紀相仿的男孩一個個在痛苦中死去，看著對自己充滿好奇的巫師，好像也看到了自己的終結。

    他終于逃出了那個地獄。

    哪知還未返回故土，便遭遇追殺。

    好不容易躲開重重險阻回到中原，又遇上連綿不絕的戰火與殺戮。

    他跟著人群往記憶里的方向走去，一路上親眼目睹了無數人的病痛與死亡。

    但是他沒有死，他甚至沾染不了任何病痛。

    那些難民里，只有最幸運的一些人才能獲得長公主的接濟。

    在那個苦悶黯淡的傍晚，凌商沒有意識地跟著人流來到了公主府。

    一抬頭，就看到了屋頂上那個迎著天空張開雙臂的男孩。

    隔著那樣的距離，凌商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就是他心里的樣子。

    有如未經雕琢的璞玉，卻掩不住風神俊秀，驕傲中透著讓人羨慕的天真。

    凌商順著他的方向望去，意外地看到了隱約閃爍的幾顆星。

    是他在無數個夜晚都會遙望的參宿星辰。

    晦暗的世界好像一下子被照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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