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羅大放說完經過，張敬民搖頭說：“我看你確實態度有問題。”

    羅大放愣眼：“你也這樣說我？我態度不好，也是他們惹的。要是換成前兩年，我早就和他們干開了，他們故意這樣安排，把我放在最后，又不提前一點通知，采取突然襲擊……”

    麥克風突然一陣嘯叫，打斷了他，臺上陳長勇在調整音響，指關節當當敲打話筒兩下，大聲道：“請大家不要講話了，開始開會了。”

    羅大放哼了一聲：“哼，就看不慣他的樣子，裝腔作勢。”

    嚴作人好像說了什么，陳長勇彎腰聽清楚了，朝下面看，看到了張敬民，招呼道：“請敬民同志上主席臺就坐。敬民縣長，上主席臺來就坐。”喊兩聲不見動靜，強調道，“我代表縣委，你代表政府，上來呀。”

    張敬民身子不動，微笑著說：“考核組領導就坐就可以了，我們被考核的，還是坐下面的好。”

    羅大放推了張敬民一把：“去呀，他副書記上得，你常務副縣長

    也上得。”

    張敬民搖頭說：“不是這么回事，不能這樣比喻。”

    “怕啥，你上去，把他威風給壓一壓。”

    “什么威風呀，不要胡鬧了，正經開會呢。”張敬民還是一動不動，端正坐在臺下第二排位置上。

    陳長勇站起來，揮動雙手示意大家坐好：“同志們，現在已經兩點半了，我們準時開會。因為龔書記和馬縣長不在家，所以這次會議由我來主持。我先給大家介紹主席臺上的幾位領導。”側過身子，指著嚴作人，“這位是地委干部考核組組長，地委組織部副部長嚴作人同志，大家熱烈歡迎。”又挨著介紹了其余幾位，然后提高音量，“讓我們再次用熱烈的掌聲，對地委考核組的領導到來，表示誠摯地歡迎！”

    大家都拍完了，還有人在拍，是羅大放，他巴掌大，手心肉厚，所以聲音也響亮，引來一陣笑聲。陳長勇瞪了他一眼。他道：“你沒有喊停嘛。”張敬民說：“拍巴掌還興喊停的，新鮮啰。”他自己也笑了；“我怕他說我不誠摯。”

    陳長勇還要說什么，嚴作人道：“算了，開始吧。”

    陳長勇看了一眼桌面的主持詞，正了正話筒：“現在，會議開始，首先，請嚴部長作指示。大家歡迎。”

    這次掌聲比較短促，大家都看羅大放，他比任何人還快，兩手一接觸，就粘合在一起不分開了。會場里響起來一陣竊竊聲。

    嚴作人什么也沒有發生似的，清清嗓子，對大家談了近20分鐘。他首先評價貴山的干部，所表現的素質是高的，近幾年的工作是順利的，效果是顯著的。他很委婉地指出，干部隊伍中，也表現出了幾點令人堪憂的現象。他告誡大家，必須認真，嚴肅地對待這個會議。

    羅大放的手一直沒閑著，摳腦門，摳后腦勺，揉眼角，揉一邊不夠，兩邊一起揉。要和張敬民說話，張敬民不一動不動，兩眼看著臺子，他就哼說，假正經。

    除了羅大放的動作，某個角落還有嚶嚶聲，起先很小，慢慢地變大，傳播開來，就像頻段不準的收音機，與主講人的話語互相銜接，填補語句之間停頓的空白。

    嚴作人說：“我們這次考核工作，借鑒了發達地區的經驗，一改過去傳統的方式，不再是預先定了框框，我們采取了隨機抽樣……”

    按照嚴作人的部署，與會人員座次進行了調整，一共分成四塊，左前方一塊是幾大班子成員，占了兩排座位，右前方是退下去了但還管事的老同志，也是兩排座位，他們后面是部委辦局負責人，有五排，這邊幾大班子后面是區鄉鎮黨政一把手，也是五排。全縣的精英骨干都在這兒了。

    羅大放和張敬民沒有動，他說：“要分就分徹底點，這樣到來不去的，我們還不是在一起，要講話？”張敬民說：“不是講話的問題。”

    他問：“那是啥問題？”

    張敬民道：“人家有人家的道理。”

    “還人家的道理，哼，西洋鏡，有啥用喲。”

    “有用，用處大呢。”

    坐羅大放那邊的宣傳部長低聲說了句什么，羅大放沒聽清，問：“什么？”部長拐他一下：“你看。”他朝那邊看過去，那邊科局板塊群里，有幾個人正在交頭接耳，自然少不了湯宏明，徐澤力，還有人伸頭朝這邊做鬼臉。羅大放問：“你聽到了嗎？他們說什么？”宣傳部長動動身子，剛把耳朵側過去，聽到嚴作人吭吭兩下，趕緊回坐好。

    分完座位，就開始分發發測評表，測評表分紅黃藍白四種顏色。羅大放又說了，所以呀，上面是條路，九條我們不知，分開坐，分開填，以后要查是誰也的，就容易多了。張敬民道，閉嘴了，不要再亂說了。他朝張敬民做鬼臉，就你認真。

    測評表上面是現任四個班子所有成員的名單，基本情況，每人一欄，后面空格五欄，前四欄里標明了優秀，稱職，基本稱職，不稱職，第五欄則是建議意見。

    由姜科長對測評表內容進行解釋，并對怎樣填給大家作提示。他針對第五欄，他的解釋是：干部表現優秀，就可以有相應的提拔重用的建議，干部稱職，則對應填寫繼續任職或者交流的建議，對于不稱職的則應表明你對這個人是免職或者調離的建議。

    嚴作人要求大家認真審查表格，不要出現差錯，大家都是高素質的干部，出了差錯不好。一時全場鴉雀無聲，只聽紙頁嘩嘩翻響。片刻，嚴作人又問大家都看清楚了嗎？有什么疑問？就見四大班子席上舉起一只白胖的手，遞上去一張紙條。嚴作人拿了就念：“政協的吳科成副主席什么時候轉正的？地委什么時候研究的？地區政協工委通過了嗎？”全場喧嘩，那吳科成本是政協排在第三的副主任，但表上卻把副字搞掉了。

    陳長勇板著臉，站起來說：“這個問題很嚴重，絕對出在我們縣里面，與地位考核組無關，我這里責成組織部立即組織嚴查，一定要把責任明確清楚，嚴肅處理，絕不姑息輕饒。”

    羅大放杵了一下張敬民：“聽到沒有，責任都是別個的，他自己滔滔無事。什么作風，哼。”

    張敬民輕輕搖搖頭，吞了一口悶氣。

    又有一只手舉起來，遞了條子，條子上問的是關于新賓館修建費用的問題。嚴作人交給了陳長勇。陳長勇說：“這與測評大會無關，不理。”

    羅大放又杵張敬民：“聽到了沒有？有人要絕渾水呢。”

    張敬民只是微微一笑。

    只聽陳長勇又道：“不允許再提這樣的問題，打招呼不聽，還要繼續作亂的話，別怪我不客氣啦！”

    羅大放道：“虛張聲勢，狐假虎威，就這幅德性，真欠揍。”

    陳長勇聽到了，很嚴厲地朝這邊看過來，羅大放則昂起頭，抬起下巴，手指自己的鼻頭，還嗤壓，故意讓他看。

    還有一張條子又在下面傳遞，被嚴作人看見了，說：“你們遞上來呀。”幾分鐘還不見往上遞。陳長勇就下來拿，紙條卻不知去向。

    他回到臺上，厲聲道：“不要遞條子了，有什么問題，散會以后來我的辦公室。”

    嚴作人補充說，大家還可以去考核組當面反映問題。考核組一定會客觀公正對待。

    羅大放填好了表，把表往張敬民面前一推，讓他看。張敬民搖頭，羅大放說，看一下又怕啥，我都不怕把你還怕？羅大放給陳長勇的評價是不稱職，要調離，給張敬民的評價是優秀，要提拔重用。

    可是張敬民填好了表，把表翻過來，用筆記本壓住了，抬起頭，目不轉看臺上。

    羅大放索性把表擺在桌面上，哼哼道：“看你，正經到什么時候。”

    最后一道工序，考核組的人分兩組，挨個收測評表，帶回住處去匯總。

    陳長勇作簡短會議小結，就說只講五分鐘，請大家堅持。他強調了紀律，散會議后不得亂說亂猜測，充當第二組織部，那樣的話，定當嚴肅批評，并且給予相應處分。

    嗡嗡聲漸次加大，幾乎把他的聲音淹沒。羅大放早就忍耐不住，喊道：“哎，五分鐘到了。”猛然起來，身下的座板“砰！”地翻起，驚動了全場，只見他帶頭離開了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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