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學期即將結束，火車票，飛機票都已預定好，國內國外的同學就要散了。

    盡管大家對郝秋巖那種滿口胡謅的言語會流露出不滿的神色，但他全當看不見聽不著，依舊拿著話筒繪聲繪色地渲染著氣氛。可是，看著熱鬧的人群，自己也覺得形象近乎狼狽。但也有人對他那種弄假成真的能耐感到很欽佩，不時也報以一陣哄笑。本來，這里就是無拘無束的地方，那種課堂上嚴肅的氣氛不合時宜，籃球館里充滿了歡笑。

    這是最后一場籃球賽，這些平時不太運動的博士生被本科生打得如此慘，真有種要鉆到地縫里的可能。不管怎么說這不是游戲，也算是競技的范疇；郝秋巖去哄那些小學生，“給大哥一個面子”。低年級的同學也很知趣，索性不再往自己的籃筐里投，幾乎全部灌到對方的籃子里，這樣的場面更是難堪了。

    其實，每個人心里都明白，友誼第一，比賽第二。爭是爭，鬧是鬧，亨特、海達爾、夏永續涌上來圍攻郝秋巖，肯定是在背后做了交易，不然不會出現這種情況，我們都要哭了......他不免嘰歪著，并警告不要隨意指責，要不然就會輸得趴在地上起不來。這話果然發揮了效力，博士生隊沒有多大的還手之力；何必那么認真，一場無關輸贏的比賽，也是留在校園里最后的一個身影。

    米棣趕緊趁郝秋巖猶豫之際，頑皮地送上自己的好意:“不管他們說什么，我永遠支持你，即使赴湯蹈火，也一定追隨你左右，是我畢生的光榮！”

    郝秋巖回頭朝他咧著嘴:“你的想法很美，你有多滑頭......”他走開了,而米棣留在原地好不自在，“拍馬屁拍在馬蹄子上”。米棣站在一邊兒，不停地擦著臉上的汗，真想用拳頭揍他一頓，“這小子一點面子也不給”。亨特喘著粗氣跑到他后面，大聲喊:“都讓人家灌籃了，還在傻瞅？”笑嘻嘻地跑回場里，“干嘛那么認真？就當活動筋骨了。”淺川拖著沉重的雙腿，慵懶地躺在地上不起來，“我要散架子了。”郝秋巖適時地結束了比賽，大家相互擁抱在一起，表示著友誼的崇高。

    傅玉姝、阿什莉、索菲站在球館的高處，不停地用手機拍照。索菲在挎包里取出麥當勞交給她倆，關心地問傅玉姝:“你和米棣的關系發展到什么程度了，他會去美國嗎？”傅玉姝心里比較煩，覺得很沒有把握，搖搖頭走開了。她又轉過身來捅咕了一下不遠處的阿什莉:“你和米棣關系怎么樣了？有沒有上過床？”阿什莉無奈地搖搖頭:“他已經拒絕了。”索菲解釋不出其中的原因，卻似乎明白，看樣子這就是結局了。

    從體育館出來，呼吸著自由的空氣，不時有鴿子在天空里飛過，傳遞著北京上空的聲音。

    傅玉姝垂下眼睫，閉著眼，搖了搖頭，眼中閃過的驚疑不定被輕巧地遮過去。她原本就不是情緒外露的人，過了最初的那股驚慌和沖動，已經能夠冷靜地想一些問題。即便全都調查清楚，什么又是真的事實？那么，她應該可以賭一把，有關“那些事”，米棣應該是不知道的。可是想想后還是算了，干嘛要急于去做一些沒有把握的事情，寧可微笑去面對，也比冒然去詢問強得多，再說，這又算哪檔子事？

    索菲撩開窗簾，看到一個男人的背影，她指尖輕觸玻璃向著左側滑落下來，無聲地笑了。彬彬有禮地站在對面的玻璃后面，郝秋巖乖巧了許多；當著對面的索菲挑了挑眉毛，一種志得意滿的神情。索菲很大方的樣子，想看看這個愛搞怪的家伙還會做些什么鬼花樣？索性趴在窗戶上，兩只手拄著下巴，目不轉睛地盯著他。郝秋巖被她大膽的舉動起初嚇了一跳，便馬上蘇醒過來；遠遠地看著索菲眼睛里流露出來的挑釁，幾乎不敢相信是真的。這些年里，女同學們都深居淺出，不敢有大的舉動，原來是深藏不露。

    “我從春天走來，你在秋天說要分開；說好不為你憂傷，但心情怎會無恙！為何總是這樣，在我心中深藏著你；想要問你想不想，陪我到地老天荒。

    如果愛情這樣憂傷，為何不讓我分享；日夜都問你也不回答，怎么你會變這樣。想要問問你敢不敢，像我這樣為愛癡狂......”

    索菲的頭上一個接一個露出了腦袋，聽著這徹頭徹尾的情緒歌曲。她們嘰嘰喳喳起來，“他在向誰表白？”

    “不知道，好像是你。”

    “不能吧，我的心有倭瓜那么大。”

    “真讓他的深情打動了。”

    “太煽情了！”

    索菲喊著，“白馬王子，都要把我們唱哭了，你等著，我們過去親吻你。”

    這樣一折騰，馬上氣氛就活躍起來，并且每個房間的窗戶上都爬滿了腦袋，不住地進行隔空喊話，持續著為數不多的校園集體生活的歡樂。

    物理學院的禮堂里，進行著2015屆畢業典禮。這些為知識，為明天奮斗的芊芊學子們，把人生的好年華都寫在學習知識的道路上，按各自學系分成若干群體。

    畢業典禮程序，首先是升國旗、唱國歌。

    馮濤院長講話:“地球是人類共同的家園，人類社會理應攜手關心和愛護。今天我們學習知識，就是讓全世界人民能夠有更廣闊的思路，去創造和利用更廣闊的空間來造福人類。”

    接下來是饒毅教授代表教師講話:

    “在祝福裹著告誡呼嘯而來的畢業季，請原諒我不敢祝愿每一位畢業生都成功、都幸福；因為歷史不幸地記載著有人成功的代價是喪失良知，幸福的代價是損害他人。

    從物理學來說，無機的原子逆熱力學第二定律出現生物是奇跡；從生物學來說，按進化規律產生遺傳信息指導組裝人類是奇跡。

    超越化學反應結果的每一位畢業生都是值得珍惜的奇跡；超越動物欲望總和的每一位畢業生都應做自己尊重的人。

    過去、現在、將來，能夠完全知道個人行為和思想的只有自己；世界上很多文化借助宗教信仰來指導人們生活的信念和世俗行為；而對無神論者——也就是中國大多數人來說，自我尊重是重要的正道。

    在你們加入社會后看到各種離奇現象，知道自己更多弱點和缺陷，可能還遇到大災小難后，如何在誘惑和艱難中保持人性的尊嚴、贏得自己的尊重并非易事，但卻很值得。

    這不是：自戀、自大、自負、自夸、自欺、自閉、自縛、自憐；而是：自信、自豪、自量、自知、自省、自贖、自勉、自強。

    自尊支撐自由的精神、自主的工作、自在的生活。

    我祝愿：退休之日，你覺得職業中的自己值得尊重；遲暮之年，你感到生活中的自己值得尊重。

    不要問我如何做到，五十年后返校時告訴母校，你如何做到：在你所含全部原子再度按熱力學第二定律回歸自然之前，它——們既經歷過物性的神奇，也產生過人性的可愛。”

    頒發完證書，形式議程走完后，已經到了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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