隴河村。
天色已晚，勞作了一日的村民們陸續都往家走，經過一座干凈整潔的磚瓦房時，都下意識頓了頓腳步朝那兒看了一眼。
那家門口站了個焦頭爛額的男人。
為什么說他焦頭爛額呢，因為他坐立不安，時不時看一眼村口，似乎是焦急地等著誰。
有村民認出了門口那人，遠遠地扯著嗓子問了句：“虞家大哥，你這是等你妹子呢？”
虞大全聽到有人跟他打招呼，笑呵呵回了話。旁人也就隨口搭兩句話，并沒有多問什么，只點了點頭便離開了。
等人走了，虞大全悄悄拿袖子擦了擦額前的汗。
他晌午那會兒就到虞秀荷家了，卻不巧虞秀荷沒在家，親家公親家母倒是在，還熱情地請他進屋等著，他卻搖頭拒絕了，畢竟一會兒說事的時候若是妹子夫家人在場的話就有點不方便了。
“真是不巧，竟然去縣城了……不過她公婆說算算日子也快回來了，也罷，先繼續等著吧，等縣城落鎖了出不來人了要是還沒見到她，大不了明日再過來。”
虞大全心想著。
剛做完這個決定，他便遠遠瞧見一個挎著籃子的身影出現在了村口。
那人似乎也瞧見了他，立即沖他招手打招呼，腳步也快了起來，一路小跑著到了他跟前。
“大哥，你這是久等了吧？怎么不進去喝口水？”
原本見到大哥上門找自己該高興的，可自從聽道士說了那番話，虞秀荷見虞大全出現在自家門前心里立刻有了不好的預感。
她大哥成日里被她爹關家里用功讀書，很少上隴河村來找她，縣試都沒幾日了虞大全卻出現在了這里，這約莫是真出事了……
虞大全搖了搖頭，“沒事我不渴，小妹，我今日來找你是有要緊事要說。”
虞秀荷心想果然如此，也不意外，只扯了扯嘴角強笑著問虞大全：“大哥，出什么事了嗎？”
虞大全嘆了口氣，面露懊惱之色。
“小妹，你大嫂……她小產了！”
即便做了心理準備，虞秀荷聽到這事也頓時一驚。
“怎么回事，大嫂身子素來健朗，又是生過兩胎的人了，這好端端的，怎么會小產？”
虞大全皺起了眉，眼中泛著些許淚光。
“是有人上門鬧事，把你大嫂嚇著了，這一不小心就摔倒在地，孩子……就沒保住！”
“大嫂真是命苦……只是，是何人上門鬧事？怎的如此逞兇行惡，連有了身子的婦人都不放過！”
虞大全點了點頭，“都是一些橫行霸市的惡霸，咱們升斗小民，哪里惹得起，這不，把咱家的錢都給搬空了，連大夫的診金都付不起，再抹不開面子，我也只能厚著臉皮過來跟你開這個口了……”
“怎么回事？這些人是強盜還是土匪，怎的還私闖名宅肆意搶掠？”
虞大全嘆氣道，“要不說是惡霸呢，在這些人眼里壓根就沒有王法，爹都被他們氣得差點倒下……”
“可那群惡徒怎么會盯上咱們家的呢？咱們是哪里惹到他們了嗎？”
虞秀荷有些想不通。
虞大全忽然就紅了眼眶，一臉懊悔沉痛之色。
“小妹，這事都怪我！”
虞大全這才說起自己被一道科考的吳良給忽悠著去賭坊借了銀子，好用這個錢給幾位先生送些薄禮聊表心意，誰知那賭坊竟然私自把還款日期縮短到了十天，在他完全不知道的情況下就要賬來了。
“他們先前還找錯了人，找到大有那兒去了，大有想同他們說清楚，那些人壓根不聽，直接就把大有給打暈了過去。我聽說當時鶴安堂的大夫都說那些人下手太狠，大有當時差點沒救了。”
“竟然如此不分青紅皂白？”
虞秀荷震驚道，心中默默把這事同那道士先前說的父兄正在面臨的大禍給對上了，她的二哥差點因此喪命，好在他命大，如今已經醒了過來，好好躺床上休養一陣子便可。
“嗨，他們那些人何時講理過？這不發現他們找錯了人，他們就轉頭上我們家找麻煩來了。他們還放話說要是不還他們錢，他們就去把你那兩個侄子從他們外祖家給綁走啊！”
“大哥，你先別著急，現在咱家還欠人家多少銀子？”
虞大全抿了抿嘴，偷偷瞧了虞秀荷一眼，又立即低下了頭，搓著手遲疑道：“還……還差一千兩……”
“什么？一千兩？！”
虞秀荷忍不住驚呼。
她原以為二哥重傷嫂子小產就已經是彌天大禍了，沒想到真正的禍患還不在這里。
一千兩銀子，哪怕她夫家在村里算得上富庶也拿不出這個數來啊！
虞秀荷皺了皺眉，“咱們家里一點錢都拿不出來了？”
虞大全點了點頭，其實他沒說實話，那些惡霸的確從他家搬了財物，但都是一些細軟之類好搬運的物件，家里邊桌椅屏風之類的家具都沒有動。
雖說不值什么大錢，但好歹是祖父那輩傳下來的，要真拉出去賣，也能值幾個錢。
繆氏高氏身上戴著的鐲子簪子那些人也沒動，再加上家里養的雞地里種的菜……嗯，他們大約覺得這些東西不值什么錢，拿著也麻煩吧。
虞大全沒發現自己已經開始絞盡腦汁想著家里可以拿出去變賣抵債的東西了。
家里地契都被拿走了，也不知道賭坊這些人是什么來頭，竟然從頭到尾沒說過讓他們在地契上簽字畫押的事。
那些人既然敢如此橫行無忌，那勢必是有所倚仗的，虞大全完全沒了跟賭坊對著干的心思，只想早早擺脫這個麻煩。
他們連自己去縣城做什么都查到了，就這么被人盯著，將來他想干點什么都不自在。
只是，不知道還上了以后接下來該怎么過日子。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大哥，你等我一下。”沉默了半晌，虞秀荷終于開了口，說完這話，便轉身進了屋子，沒多久，手里沒了挎著的籃子，而是拎了一個靛藍色的小布包。
“這里面有兩百兩銀子，是我這些年自己存的，現在我也只能拿的出這么多，別的你讓我再想想辦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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