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天亮,差不多還有兩個時辰。
已經(jīng)和船家約好了,船只會在清晨到達(dá)。
這一次,蘇昂帶來的同袍們都處在壓抑妖息突破的關(guān)卡上,他們精神興奮。蘇昂和季然也是一樣,巧了,他們也在感悟著下一把文火的點燃。
所以也就沒睡,拿出酒甕后,眾人大口喝酒。
“鄉(xiāng)游徼大人,末將敬你!”
身為鄉(xiāng)游徼的風(fēng)不二和不愛笑一起過來,不愛笑扯扯嘴唇,還是沒能笑出來,倒是風(fēng)不二大笑著,扯動著滿臉的疤痕。
風(fēng)不二丑了,不只是臉上,他的全身都帶著燒傷后痊愈的疤痕,蘇昂覷了眼風(fēng)不二皮膚皺疊的臉,嘆口氣:“以后找機(jī)會給你恢復(fù)容貌。”
“不急,等末將厲害了,大把的女子不會嫌棄末將的長相,反而是末將嫌棄她們了。”
風(fēng)不二倒是很闊達(dá),而且似乎,他竟然鐘情了一個寡婦玨樂。
不過玨樂對他不離不棄,蘇昂覺得那種女子,倒也配得上自己麾下最強(qiáng)的將領(lǐng)了,他也笑了,抬起酒盞就要一飲而盡。
可這時,不遠(yuǎn)處的蓑翁忽的偏頭看來,露出一張?zhí)貏e熟悉的臉。
還是那張英武的臉龐,但額頭出現(xiàn)了皺紋,蓑衣的罩帽滑落后,露出滿頭雪白的發(fā)絲……
“辛夫!”蘇昂大驚失色。
“辛夫啊……”
又喊了一聲,聲音卻有些感嘆了。
蘇昂知道副帥荷沒死,但辛夫不知道這件事情,在辛夫的心里,是他害死了自己的師弟。
蘇昂看見:原本偉岸英武的辛夫竟然佝僂了,且不說那頭愁白的發(fā)絲,單是彎下的腰、駝起的背,還有那滿臉哀莫大于心死的表情,都讓他感慨萬千。
他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發(fā)絲……
在心力彌補(bǔ)回來后,幾縷灰白的發(fā)絲就逐漸變回了黑亮色,這是自己,還是那么年輕,但辛夫已經(jīng)老了,提早白頭,而且會白頭直到死去。
“給他送去一盞酒。”蘇昂對風(fēng)不二吩咐道。
風(fēng)不二立馬應(yīng)聲,拽起一壇老酒就要扔了過去,同時手掌在背后搖擺,士卒們就緊張起來。
士卒們的手掌摸上戰(zhàn)刀,一些距離車輦近的,也貌似不經(jīng)意的靠了過去,要抓去車輦上油布下的牛角長弓,可這時辛夫頹喪的擺了擺手,悠悠的唱:
“狼牙山,風(fēng)沙口,我勸將軍少飲酒;酒乃穿腸毒藥,色是刮骨鋼刀,權(quán)乃錐心之劍,財是索命金錢……”
“你是要四大皆空出家當(dāng)和尚嗎?”蘇昂微微笑道。
辛夫倒是愣了,詫異道:“和尚是什么東西?”其后露出悵惋:“但四大皆空的話……好描述啊,不愧是詩才過人的蘇子昂,單憑這一句‘四大皆空’……”
辛夫苦笑了起來:“我來就是奉勸你一句,別繼續(xù)升官了,別繼續(xù)變厲害了,太子殿下已經(jīng)關(guān)注到了火燒桐縣的事情,他知道是你干的,你最好隱居起來,不要讓太子殿下找到了。”
蘇昂略微沉吟,再次笑道:“你一直想我茍且活著,為什么?”
在南寧里是一次,辛夫想自己殺掉山鬼莜從而升職,變成鄉(xiāng)田典之類的文職,從而不能踏上戰(zhàn)場;現(xiàn)在又是一次,更直接了,要奉勸自己歸隱田園。
“不為什么。”辛夫含糊的道。
其實,辛夫想起蘇昂,就想起那次在南寧里的大門時,他看蘇昂離去的方向好像看見了滿天的血腥,他不認(rèn)為蘇昂是個屠夫,但這個和別的文杰政見不一樣的家伙,從思想上看就肯定要沾染了滿身鮮血。
他贊同蘇昂的想法,但不代表著,他希望用血腥的手法去實現(xiàn)。
就好像現(xiàn)在,他不想直接殺掉蘇昂……
“總之!”
辛夫努力站直了身體,作勢要走:“你最好歸隱田園,把自己當(dāng)成一只豬,一只狗,把自己當(dāng)成真正的螻蟻!你可以和別的螻蟻一起活著,還能活得很開心,但如果你厲害了,真的讓太子殿下看到了你厲害了,我保證太子殿下用小拇指就能碾死你!
言盡如此,我走了,你莫送!”
“不送不成!”
蘇昂哈哈大笑。他把美酒一口悶干,咔嚓嚓捏扁青銅酒盞,任由碎塊從掌心滑落:“既然要走,作為老朋友我就送你幾句歌謠,你不是喜歡小曲兒么,我送你一篇!”
蘇昂昂然站起,鴛鴦蝴蝶劍出鞘在手,劍鋒狂舞宛如蕩出了一條銀白大龍。
他一邊舞劍,一邊慷然高歌:
“獨桀驁,恥自憐!
尸橫遍野,跨步再向前;
豬玀笑,芻狗喧,家畜安寧檻內(nèi),真龍跋扈九天。
縱使前方百萬骨,一曲高歌,兩處笑顏!”
一曲高歌,兩處笑顏?
辛夫略微品味,身前浩瀚的大河猛然炸起無數(shù)的轟隆爆響,他驚聲問:“兩處笑顏?一處是你自己,另一處又是誰?難道是一個女子么?為了一個女子的笑靨,你一定要踏上最高處,不惜和太子殿下作對,甚至不惜和瑤國的大王清作對……
怎么回事,你竟然沒有半點忠心?你的野心……到底在哪里才是極限?!!!”
“別亂說話,只是一首小曲兒而已。”蘇昂的眼底嘩啦啦的亮起五十九個熾白的光點。
第五十九把文火的點燃,讓他的眼睛好像囊括了一片不小的星空……
沒想到啊,只是略微有所感悟,堅定了自己向上攀登的心意而已,竟然被辛夫給聽出來了。怎么說呢,只能說辛夫不愧是鬼谷子的門下吧,就算不爭氣,那也是……咳咳,他的徒子徒孫啊。
但他不會承認(rèn)的,他還要在大王清的手底下混呢。
“哼!”知道問不出什么來,辛夫從低空飛走,在河面上劃出一道很鋒利的水線。
而此時,蘇昂高聲笑道:
“豬玀笑,芻狗喧,家畜安寧檻內(nèi),真龍跋扈九天……辛夫,別再在我的眼前出現(xiàn)了,你就算甘心做個豬狗,也別讓真龍非得盤在豬圈里啊!”
“……”辛夫。
總有那么一些人,覺得別人得按照自己的建議去做,不然就是好心不識驢肝肺。
辛夫就是這種人了,氣得揮手拍下,狂暴的妖息卷起狂瀾朝著蘇昂沖了過去。
蘇昂坦然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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