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遇了寧武關的失利之后，欣欣向榮的大順政權很快就在張獻忠的眼中土崩瓦解。

    任了誰也沒想到，曾戰將千員，揮師百萬渡江東征的大順政權，居然無法維維系下去。

    在北方幾省，地主士紳將順軍地方文武官員殺死，轉而迎接朝廷大軍的情況屢見不鮮。

    在兩年之內，官軍相繼收復京畿、山西、河南及陜西四省，最近湖廣也傳來官軍勢如破竹的消息。

    官軍進入四川以后，張獻忠最擔心的狀況同樣在這里發生，他帶著主力撤出成都之后，川北一帶全都望風而降。

    這是人心的趨勢，相對于這個趨勢，張獻忠所代表的農民起義階級，倒是完全處于劣勢。

    現今這位崇禎皇帝的做法，和明太祖朱元璋的本質上是近乎相同的。

    朱元璋在金陵坐大之后，很快就露布以聞，稱自己起家出來的紅巾軍為“妖”，轉而開始拉攏原本口號中要打倒的地主和士紳階級。

    朱元璋的這個做法，直接把自己化身為地主士紳在元末時代的總代表，借以取得士紳階層的響應，而同時期的許多人，還沒有從固有觀念中反應過來。

    他們不知道，正是這個天下間骨干階層的多方面支持，在朱元璋擊敗陳友諒、張士誠等梟雄的過程中起到了決定性作用。

    最后老朱順利定鼎天下，開創了一個從布衣到開國皇帝的傳奇，又第一時間對這個階層予以打壓和制裁。

    現在崇禎需要這個階級的向背，自然要極力拉攏，等到全國重新一統的時候，呵呵，誰知道呢。

    ......

    四川嘉定州威遠一帶，約莫數千身穿大西軍衣甲的兵士，正雙腿顫抖的看著遠處。

    山坡上，正有一萬余的明軍步卒整齊開進過來，他們個個灰黑色衣甲，面上的罩甲拉了下來，更顯得殺氣騰騰。

    “放！”

    忽然間，一聲令下，明軍陣前地動山搖，白煙冒出，無數鉛彈旋轉著瘋狂朝對面西軍疾射而去。

    伴隨著‘噗嗤’的聲響，西軍陣列轟然間崩散，不少人精神崩潰站在那里亂喊亂叫，被鉛彈擊中后只剩哀嚎的力氣。

    更多人如潮水般潰散而去，方才還略顯整齊的陣型，在一瞬間徹底崩潰。

    見對方已經不成陣型，對面的明軍將校各對視一眼，從眼中見到軍功簿上大大的記載。

    少時，明軍陣中響起連綿的號角聲，他們陣列分散，形成一個個小隊，對著那些潰散的西軍撲去。

    人在緊張的時候，饑餓、恐懼和那種惶恐都會被下意識的過濾，也能揮舞著刀劍大聲的呼喊廝殺，可稍微一放松，整個人的一口氣就會突然泄掉。

    如今西軍就是這樣，原本在四川聲勢浩大的他們，一遇見整裝齊至的明軍，便是一敗再敗。

    自從第一場大規模野戰失敗之后，他們接下來的失敗便接踵而至，再也無法形成什么強的戰斗力。

    這支西軍原本是一名馮雙禮麾下，后來被山東軍打散，周世錫帶領的官軍已經在他屁股后頭追了幾日。

    連日的倉皇逃亡，饑餓和無助感在全軍蔓延，好容易聚起了抵抗，卻又被官軍毫不慌亂的擊潰。

    人心的離散，在這種時候體現的愈發明顯。

    看著官軍行動有序，號令森嚴的陣型，許多人拼命的心思一下子淡了下去，眼下這個場面，就算再頑抗，又有什么用處呢。

    陣前，周世錫騎在高頭大馬上，將面甲揭開，對一旁左營部將冷哼著道：

    “這股賊寇，不滅掉他們，川北豈有安寧之時，繼續追，看他們能逃到哪里去。”

    聞言，許洪功也是大笑一聲，道：“西軍都被咱們打散，各處都是兵到而降的局面，他們沒法翻身了。”

    就在這個時刻，后軍突然傳來一股騷動，后營部將李維權策馬奔來，急促地喊道：

    “坐營官，后面至少有六七千的流寇騎兵沖過來，向千總已經阻敵陣亡了！”

    “他們怎么還會有如此規模的騎兵？”周世錫有些吃驚，忙道：“牟國選速速帶人支援后營。”

    明軍本陣一股騷動，卻是前營部將牟國選帶領四千余人急向后方，支援李維權的作戰。

    馮雙禮的老營越有六千余騎，這股馬隊已經是整個川北最精銳的西軍隊伍了。

    內中，還集中了白文選、馬維興二人被官軍擊散后收攏起來的老營，可以說是西軍在川北最后的掙扎了。

    馮雙禮三將忽然率精銳老營從背后殺來，這讓原本疲于追擊的山東軍周世錫部陷入腹背受敵的境地。

    這六千馬隊，眼前去阻攔的卻是僅僅不到八千的山東軍步卒。

    兩方人數相差不多，就算步卒一樣是驍勇善戰的精銳，卻依舊難以阻擋馮雙禮三將前進腳步。

    “穩住，穩住！！”

    李維權在陣內持刀大吼，卻沒留意到遠處，西軍的偽王馮雙禮正緊著雙眸，拉開力弓對象這邊。

    下一刻，風向驟然急促起來，一根箭矢穿越戰場，徑直射進了正揮刀在陣前搏殺的李維權左眼。

    便是面甲，也無法防備這樣力量的偷襲，直接被箭矢貫穿，李維權痛得扔下刀，直接落馬倒在地上，瘋狂的嚎叫起來。

    “殺官兵！”

    馮雙禮將弓扔到地上，抽出一桿長槍，策馬上前，手中寒光一閃，槍尖無可阻擋地刺進眼前明將體內。

    倒在地上已經毫無戰斗力的山東軍后營部將李維權‘噗’地吐出一口鮮血，再也沒了任何掙扎。

    另一方向，牟國選率領的前營援兵也已經在六千的老營沖擊下變得支離破碎，李維權被馮雙禮所殺以后，直接潰不成軍。

    “不要退，不要退！”

    “你們難道想讓家人從此蒙羞，想讓他們屈辱的過一輩子嗎，不要當逃兵！！”

    牟國選上前一腳踹翻一個帶隊逃走的百總，見不管用，更揮刀連殺幾人，這才勉強制住崩散的陣列。

    但這畢竟還是以卵擊石，更多的流寇馬隊沖來，這部分官軍又被直接沖散，那些老營左砍右殺，皆如入無人之境。

    遠遠山坡上，見大局已定的西軍主將李定國臉上卻不見絲毫興奮，反而露出凝重神色。

    即便擊潰了以善戰著稱的山東軍，但他也知道，這僅僅只是一個很小的部分。

    看起來官軍的戰斗力的確今非昔比，自己若不是用那些散兵連潰幾日來吸引，他們也實難上鉤。

    可這樣的辦法，畢竟只能用一次。

    這周世錫不過是官軍中一般的將領，剩下那些有名氣有實力的大帥，也是大有人在。

    比如那高杰和白廣恩的宣大軍，又比如牟文綬親自率領的山東軍主力，還有周經武的神武軍，甚至京師的禁軍。

    艱難打贏了這一小陣，李定國卻有些疑惑，自己這么做，究竟是對了還是錯了？

    說起來，這還是山東獨自成軍以來，在野戰上潰敗的第一次，雖然只是周世錫本部的一個后營。

    但這部西軍在勢頹的大局下，用計引誘官軍深入，最后將其一舉擊潰，也是一場足以載入史冊的反擊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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