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遠合上電腦，去到廚房。

    唐朵朵已經盛好了稀飯，順便切好了小菜。

    她將腌制好的泡菜切好，放進小碟里，淋上辣油。

    量看上去不是很多，但白中透紅的泡菜，看上去就很清爽，再加上淋上了辣油，看著很有食欲。

    何遠坐到餐桌前，隨手打開桌上的豆腐乳瓶子，從里面夾了一塊豆腐乳出來。

    以前老一輩的人，也喜歡這么吃飯，那時候還有一種紅色的面團，叫“豆渣粑”，應該是用豆渣和辣椒面混合做成的，吃飯的時候掰一點下來，特別下飯。

    不過這么多年過去，何遠已經很難看到，這種只在記憶里存在的食物了。

    唐朵朵弄好之后，用抹布擦了擦手，也在餐桌前坐下。

    她現在的行事，看起來越來越沉穩，有一點小大人的感覺。

    這讓何遠在感到開心的同時，心里還是有點小小的郁悶——孩子太成熟了，做家長的，有點不是滋味。

    何遠不是什么老古板，不會像自己的父親一樣，非得逼著自己的孩子又懂事，又有禮貌，學習成績還好，跟別人家的小孩兒一樣。這個年紀的孩子，正是該哭，該鬧，該瘋狂的時候。

    不過一想到唐朵朵的遭遇，何遠又在心里嘆了口氣，這么小的孩子，就過早的背上了不屬于她應該承受的東西，只能說，一切都是命。

    他突然想起自己剛認識唐朵朵那會兒，那個看起來文文靜靜，熟悉起來卻很毒舌。穿著黑絲將自己裝扮的很風塵，私底下卻對身邊的人充滿防備的少女。

    即潑辣，又文靜，大概才是唐朵朵最真實的的樣子吧。

    兩人吃著飯，過程很安靜。

    說實話，以前何遠是不知道，稀飯和粥是有什么區別的。

    直到有一次，一個沿海的朋友告訴他，這里面的區別可大了。

    粥的話，需要熬制，時間很久，一般都是幾個小時起，熬制好的粥，比較濃稠，易于消化，營養價值也高；反之，稀飯的話，就是普通煮飯時，水倒多一點，營養價值流失的比較厲害。

    看她說的那么頭頭是道，何遠也不好意思打斷她。其實何遠覺得，反正都是在一個鍋里，到最后都會被吃掉，就算營養流失了，到最后還不是流失到肚子里去了。

    吃完飯后，唐朵朵又開始收拾起桌子。

    因為是在廚房里吃的早餐，所以唐朵朵收拾起來比較方便。

    何遠這里，有好幾個吃飯的地方，人少的時候，或者吃早餐的時候就在廚房里；人多的時候，就去客廳；偶爾想詩情畫意一下，想靠窗，就去書房，將那里的桌子收拾一下，插上電池爐，可以煮個火鍋什么的，上次老黃過來的時候，他們就是在書房里吃的火鍋；要是想燒烤的話，就去院子里，何遠買的那套露天烤具，還擺放在木架下面呢。

    其實何遠最近，還有那么點想吃燒烤，只是天太冷了，洗菜啊，串菜啊什么的，都太折騰。他打算等春節過完后，天氣轉暖一點，再出去弄燒烤。

    “對了，你覺得，我們什么時候搬過去。”

    在唐朵朵洗碗的時候，何遠點了支煙，開口問道。

    說實話，大冬天的，他確實不太想洗碗。特別是他現在又在用電腦，每次洗過碗之后，總覺得手指碰觸電腦，有種不舒服的感覺。

    但一直讓唐朵朵洗，他又覺得不好意思，總覺得自己好像占了別人便宜一樣，所以何遠就思考著，自己要不要什么時候，買個洗碗機回來。

    唐朵朵打開熱水，將碗泡進水池里，淋上洗潔精。

    將抹布放在熱水下浸濕后，唐朵朵沾了一點洗潔精，拿起碗來，抹布順著碗的邊緣一劃，反復兩次之后，就將一個碗洗干凈了。

    將洗好的碗放在一邊，唐朵朵又兩另外幾個碗依瓢畫葫蘆，依次洗好，然后將洗好的碗重新放在水龍頭下面，沖洗干凈之后，用干燥的抹布抹干，再放進櫥柜里。

    做完這些之后，唐朵朵擦了擦手，道：“現在就要搬嗎。”

    聽到唐朵朵這么一問，何遠也有點猶豫。

    老實說，在老宅子住久了之后，何遠已經完全習慣了。

    先不說這里住著舒不舒服，光是整個院子的翻修，設計，甚至這里的每一件家具，都是何遠親自挑選的，花費了不少時間，精力，以及……感情。

    要是以前有人問他，如果你有這么一個宅子，你還會去其他地方住嗎，何遠一定會覺得，問這個問題的人，怕是瘋了。

    原本躲在這個舒適區里，每天過著懶懶散散的日子，好像也還不錯。

    但，經歷了上次那件事兒后，何遠明白，自己沒資格過這樣的日子。

    “也不是很急，最晚的話，時間可以到年后。”何遠道。

    和老黃商定的東西，最快也要到年后才會啟動，這一段時間，何遠他們住在這下面，也沒什么問題。

    “那就年后再說吧。”唐朵朵道。

    看著唐朵朵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何遠有些無語。

    很明顯，小丫頭并不想搬，不過何遠自己也不是很想動。

    再說了，這馬上就要過年了，大家都在辦置年貨，誰會跑過來幫他折騰搬家啊。

    行吧，年后搬就年后搬，再住一陣子吧。

    “對了，你今天起這么早，有什么事兒嗎。”何遠又問。

    “沒什么事兒啊，起的早不行嗎，我平時比這起的還早啊。”唐朵朵一臉奇怪的看著何遠。

    說來也是，唐朵朵平時七點多就起來了，弄好早餐之后，吃完飯，就去上學了。算起來，她今天起的，比平常還要晚一些呢。

    不過何遠是拿自己做標準的，在他看來，周末嘛，就是應該睡睡懶覺，不然怎么能叫周末呢。

    哎，到底還是個孩子，不知道周末睡懶覺的機會，有多么寶貴。等到她以后上班了，想睡懶覺，都沒機會了。

    “如果沒什么事兒的話，那一會兒就跟我進城去購置年貨吧。”何遠道。

    馬上就要過年了，何遠還沒購置年貨。

    雖然往年他也沒有購置過，頂多回來的時候，手里提一些給家里人帶的小禮物，走的時候，提一些帶回去的家鄉土特產。

    但，今年有些不一樣。

    這是何遠第一次，在老家完完整整的過個新年。

    “購置年貨……好。”唐朵朵歪著頭想了想，然后答應下來。

    何遠又休息了一會兒，然后開著車，載著唐朵朵進了市里。

    因為是大早上的，小縣城顯得比較冷清，商場也剛開門，里面除了一些過來巡視有沒有打折商品的老爺爺，老太太，剩下的就是導購了。

    何遠選了一個大一點的商場，里面的工作人員，不是在搞衛生，就是在擺放貨物，或者是貼標簽。

    何遠看了看，可能是因為要過年的原因，商場里的裝飾，看起來比較喜慶，各種打折的標簽，牌子，更是層出不窮，何遠眼睛都快被晃花了。

    他拿了個小推車，和唐朵朵一前一后，穿梭在貨架中。

    “對了，你要買什么啊。”唐朵朵一邊看著身旁的商品，一邊隨口問道。

    她手上拿著的，是一盒干果罐頭，巴掌大的罐頭，就要五六十塊錢。也不知道是小縣城里有錢人多了，還是商家人飄了，總之現在的商品標價，那是一個比一個貴。

    像幾年前，小女生們最愛吃的泡椒鳳爪，才幾塊錢一袋，貴一點的也才五六塊。現在，何遠看了一眼，大袋裝的泡椒鳳爪，基本上都是十幾塊錢一袋，而且里面的鳳爪數量特別少，基本上一袋袋子里面，可能一兩個雞爪都不夠。

    現在的物價飆升的這么厲害嗎？

    何遠撓了撓頭。

    因為他不經常買零食的原因，所以何遠對這些東西關注的不夠。以前在網上買過幾次，因為是打折，再加上網站補貼的優惠券，算下來特別便宜，所以何遠也沒注意。

    這次到商場之后，少了網購時的打折力度，也沒有各種紅包，何遠才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了，物價上漲帶來的沖擊……實在太TM貴了。

    自己雖然有兩年沒來過超市了，但這物價和印象中的相比，改變的也有些夸張了吧，好多東西，直接就漲了兩三倍，本來挺“平民化”的小零食，搖身一變成了“奢侈品”，搞的何遠一時間都不敢下手了。

    他都不知道，到底是這個世界太瘋狂，還是他已經落伍了。

    看著琳瑯滿目的各種年貨，何遠有些不確定道：“你們以前，都買的什么？”

    “你不知道？”唐朵朵放下干果罐子，有些詫異的看向何遠。

    何遠老實的點點頭。

    他以前回家，只顧吃就行了。

    家里有的他就吃，家里沒有的他就不吃。

    “一般應該都有些瓜子花生之類的吧。”何遠猶豫道。

    反正他以前過年的時候，每家每戶，基本上必備這些東西。

    特別是大人們吃完飯后，在那里打牌的時候，何遠一個人無聊，就抓一把瓜子，躲在角落，一邊磕著瓜子，一邊看著窗外，耳邊還傳來電視機里播放的，春晚的聲音。

    那個時候何遠就在想，好無聊啊，要是能夠出去上網就好了。不過，這個環節，一般都要等到收到壓歲錢后，才能夠實行。

    雖然大部分的壓歲錢都得上交，不過何遠還是能夠留下兩三百塊，這基本上就是他整個春節的開銷了——或者說，是整個春節的網費。

    “現在誰還吃那些玩意兒啊。”唐朵朵一臉無語的看著何遠。

    那感覺，就好像在看一個從地底下爬出來的原始人一般。

    見到她這眼神，饒是何遠這些日子來，臉皮已經厚了很多，但還是忍不住老臉一紅。

    本來何遠的生活經歷就不豐富，這些年來，他的精力又全都用在了工作上，對這些大家平日里習以為常的事情，根本沒有關注過。

    以前在北京的時候，還沒什么感覺，畢竟大家也不談論這些玩意兒，大家聊的都是工作，都是行業，都是互聯網的發展，最低的，也是某某部門，某某項目，吧啦吧啦的。

    但在老家，大家討論的都是生活了，比如各種節日啊，各種風俗啊……說實話，何遠對風俗這玩意兒，真的一竅不通，他連什么節日要吃餃子，都不是很清楚。一些不放假的節日，他更是兩眼一抹黑。

    可以說，何遠是一個合格的，“政策”下成長起來的90后中年人，他對節假日的所有認知，都來至于這個節日國家到底放不放假。

    像是冬至啊，立春啊這些，何遠就只有在朋友圈里刷屏的時候，才會知道，“哦，還有這么個玩意兒啊”。

    不過仔細想想，現在吃瓜子花生的，好像越來越少了。

    之前坐高鐵的時候，何遠就感覺，好像始終少了點什么。直到有一次何遠中途下車，在外面抽煙，看到站臺上有賣瓜子花生的，才想起來，哦，原來少了瓜子花生啊。

    何遠還記得，自己第一次去北京的時候，坐的是綠皮火車，全程要三十多個小時。那時候他印象中，記憶最深刻的，就是那句“瓜子花生八寶粥，啤酒飲料礦泉水，前面的前面的把腿收一下，別擋著過道了”。

    印象中，之前何遠坐高鐵的時候，還會經常看到，有人自己帶瓜子上車呢。這才多久時間啊，高鐵上的人都已經不吃瓜子花生了，甚至高鐵上的小推車也不賣這些東西了。

    何遠再一次感受到，這個世界發展的太快，何遠已經跟不上了。

    就好像十幾年前，老一輩的人總在感慨，現在是年輕人的世界，他們已經跟不上了。

    那時候何遠還很奇怪，這世界怎么了，怎么就趕不上了。

    沒想到風水輪流轉，這才過多久啊，就輪到何遠自己發出了感慨。

    “那你說買什么？”何遠想不到，干脆就不想了。

    既然現在是年輕人的世界，那就讓年輕人去想好了。

    唐朵朵大概也沒想到，何遠會直接把問題拋還給她。

    這里就可以看出唐朵朵是個老實人，因為她還真就認真的思考了起來。

    “這……干果應該是必須得吧，我去年過年的時候，就看到他們買了好多干果。”唐朵朵思考了一陣，然后指著一旁的干果道。

    干果？

    好，買！

    雖然對干果的標價頗有微詞，但何遠還是眼睛都不眨的，拿了好幾盒。

    甚至他在看到旁邊有那種禮盒裝的干果盒的時候，何遠也下手提溜了兩盒，不管是送家里，送親戚，還是送田蕊父母什么的，都用得著。

    就這三盒干果，就花了差不多六百來塊錢，再加上自己家里吃的，總共花了七八百塊。

    難怪一到過年的時候，那些商家就跟瘋了一樣。

    何遠買這些東西，都感到有些肉疼……別看他買電腦，買家具，一下子花好幾千，好幾萬，眼睛都不眨一下，但在吃的方面，何遠還真沒一次性花過這么多錢。

    再一想想，這每次過年的時候，那些家里吃的，送禮的，各種亂七八糟，胡里花俏的東西，估計也沒少花錢——老家這邊，很講究一個面子，如果東西不值錢，哪怕它很好，也送不出手。

    他們送的不是實用性，送的就是一個“面子”，價格不高的東西，在他們眼里沒“面子”，拿不出手。

    所以，雖然三四線城市，在平日的日常消費里，有些不溫不火，但一到逢年過節，絕對是各種高消費井噴爆發的時候。

    連何遠這么“理智”的人，在“反正過年嘛，圖個樂呵，該買的就買”這樣念頭的驅使下，都會買一些自己平時根本用不上的東西，就更不用說老家那些很講究一個“面子”，講究一個“規矩”的老人了。

    “糖的話，也來點吧。別買那種包裝的，就買些散裝，稱重的。”唐朵朵又指了指零食區域，對何遠說道。

    糖？

    行，買！

    何遠將干果放進手推車里，推著車子，跟唐朵朵來到散裝糖的區域，開始挑選起糖來。

    老實說，何遠自己一個人的話，是絕對不會買糖這種東西的。

    倒不是說他不吃，之前何遠買了一堆零食，放在家里，就等著田蕊過來時，兩人一起吃。

    不過因為臨近過年，田蕊酒店里特別忙，已經有好一陣子沒有過來過了，何遠平時的時候，沒事兒就剝一個糖，放進嘴里。

    那種旺仔的奶糖，或者大白兔奶糖，一整袋，他一下午就可以吃一個干干凈凈，吃完之后……就覺得腮幫子疼。

    何遠吃糖的時候，可從來不會一點一點的，把糖舔化。基本上都是含在嘴里，等糖軟一點后，就忍不住開始咀嚼起來。感覺吃糖就跟吃薯條一樣，一個接一個的，根本停不下來。

    好在，何遠的習慣就是，有的時候就吃，沒有的時候就不吃。

    所以，等到家里的糖吃完了之后，何遠這種強迫癥一樣的行為，就停了下來。

    不得不說，現在糖的種類，那是越來越多了。

    以前的那些糖啊，包裝不好看，吃起來也很難吃。

    記得每年過年，去奶奶家的時候，奶奶都會拿出一個大袋子出來。里面有各種口味的瓜子花生，什么奶油的，干炒的，原味的，剩下的，就是各種各樣的糖了。

    不過何遠只會挑一些他喜歡吃的糖，比如什么大白兔啊，玉米糖啊，各種軟糖啊，以及德芙巧克力——不過不得不說的是，何遠覺得，那個時候超市里賣的那種散裝的巧克力，有很多都是假的。

    巧克力特別硬，一點也不脆，咬開之后，基本上都不會變軟，反而會碎成很多殘渣，吃起來特別不舒服。

    那種平時擺出來，五塊錢一斤，都沒人買的玩意兒，套上德芙的衣服之后，擺在超市里，堂而皇之的賣出德芙的價格——只能說，現在的人，一旦沒有臉起來，那是一點下限都沒有。

    超市里的東西，也不都是正品。

    那些吵著“網購太假，實體店里才是真貨”的水軍，真該往他們嘴里塞一把巧克力。

    網購到假貨，至少還可以通過淘寶客服，退貨，或者退錢。再不濟，還可以在網上打差評，惡心一下商家。但你在超市里買到家伙，你去找別人，別人理都不會理你。

    要是鬧大了，別人直接甩你一句，“我們進的貨就是這樣，有本事你去找廠商啊。”

    以前的老人，性子都比較直，要是真的買到假貨，他們一定會去找超市理論的。那個時候的何遠，因為擔心發生這種事兒，所以雖然知道自己吃到的是假的，但也沒給奶奶說。

    大過年的，為了這點事兒鬧的不開心，何苦呢。

    再說了，老人買這些東西，自己也不吃，只要何遠不說出來，她就不知道，還是在那里開開心心的，樂呵樂呵多好。

    不過輪到自己的時候，何遠就非常上心了。

    在那里比對了半天，確認自己買的不是假貨，這才挑選了一些糖，裝進袋子里。

    他買的量倒是不多，每種就一小袋，不過品類很多，零零散散十幾種吧，各種口味，各種類型的糖都有。

    尤其是在唐朵朵目光停留過的糖上，何遠都稍微注意了一下，遇到合適的，他都裝進了袋子里，一起拿去稱重。

    很快，買完糖后，何遠又問唐朵朵，接下來應該買什么。

    這下子，唐朵朵也犯難了。

    她在超市里眺望了半天，道：“接下來……接下來，應該買水果了吧？”

    “這么快就要買水果了啊。”何遠撓撓頭。

    他看了下小推車，雖然放了不少東西，但種類看起來還是太少了。

    “不然你覺得要買什么？”唐朵朵看了何遠一眼。

    “買什么啊……”何遠摸著下巴，開始想了起來。

    好像也確實沒有什么要買的。

    “對了，你要做年夜飯嗎？”唐朵朵突然問。

    “年夜飯？”何遠愣了一下，看了唐朵朵一眼，發現她正在看遠處。

    何遠順著她的目光，看到水產區，還有各種賣肉類，熟食的地方。

    “算了，你應該要回去吃飯吧。”唐朵朵說著，轉過了視線，聲音有些低落。

    聽到這句話，何遠的心臟，像是突然被人給摁住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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