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惡犬

    第二十九回

    莎夏見到眼前的景色，忽然又想起她的小狗佩恰。她把它葬在了這片幽暗樹林的一隅，曾守在那小小的土堆墳冢哭了良久。

    莎夏和佐克陪伴康妮夫人走入樹林間的一條小徑。隱秘于月影樹蔭中的小徑通往種植園后方的鄉間道路，算是布利泰家遇上危難關頭之際可以盡快撤離的保障，在盜匪猖獗的年代曾經起過重要的作用。

    那些去年秋天時鋪滿了小徑的無數落葉經過整個冬季的發酵腐化，待到如今冰雪消融的冬末，已然變成了烏黑肥厚的軟泥，導致路面帶著些潮濕的泥濘。

    布利泰府邸里傳來一陣陣紛亂的嘈雜聲響，似乎預示著昔日家園已然越發危險的事實。依稀月光的照耀下，四周的環境頗有幾分灰暗深沉的陰郁和險惡。

    女傭貝基去找梅麗爾夫人和林科少爺了，等她把兩人帶來匯合后，就可以出發，暫時離開府邸。不過，莎夏依舊擔心，現在撤離是否還來得及。

    正在此刻，卻聽見附近的樹叢間發出了“窸窸窣窣”的細碎聲響，令人不安的響動不斷朝莎夏等人襲來。內心里的憂慮和驚恐仿佛全都化為了現實中更加可怕的威脅，隨那聲音逼近而至。

    莎夏頓時感到無比的害怕，緊緊握住佐克的手，瑟縮在他身畔。佐克其實也很害怕，因為他只是個小郵差罷了，哪里遇上過這等危機四伏的場面？

    可是，佐克轉念想到莎夏。他不禁鼓足勇氣，堅定起守護戀人的決心，哪怕犧牲自己也不使心愛的少女受到任何傷害。

    康妮·哈洛林夫人離開府邸時帶出來一把獵槍。此際，安排好要來接應的傭人不見蹤影，眼見情勢緊急，她只好端起槍來防身自保。

    樹影晃動的剎那間，從矮樹叢生的灌木中竄出一只體形碩大的兇獸。是狗？是狗！如果那也算是狗的話，未免過于猙獰恐怖了。別說莎夏和佐克這兩個年輕人，即便是康妮夫人都不曾見過如此駭人聽聞的可憎怪物。

    那頭怪獸般的惡犬有著緊湊而健壯的軀體，每寸肌肉都迸發著力量。全身彰顯出來的狂野兇殘竟猶如剛成年的雄獅一般，正急切渴望著登基成為野蠻世界的王者。

    按照個頭外貌來看，眼前這條怪異的大狗應該是混血變種。它既像迅捷敏銳的獵犬，又像彪悍好斗的獒犬，卻是排除了上述兩者中討人喜愛的優秀品質，將雙方最兇猛殘暴的野性特征以畸形的方式粗糙地結合到了同一副強大無比的身軀上。

    惡犬的雙目在幽暗的夜晚中放射出明亮惡毒的光芒，使人不寒而栗。滿口的犬齒利牙閃爍著異樣的金屬光澤，在強壯有力的嘴巴里參差交錯，攝人心魄。

    在凄迷月色的照耀下，惡犬散發出比銀月更加慘淡的蒼白磷光，那種絲毫沒有生命氣息的森寒色調，唯獨流露死亡般的陰冷沉寂。那惡犬有種刺鼻的氣味，如同夏天腐爛的死魚般腥臭難聞。

    佐克自從見到那惡犬后，就被嚇壞了，驚出了滿身大汗。他更加用力地攥緊莎夏的手，美麗女孩的掌心里也傳來冷汗的濕潤和畏懼的顫抖。

    康妮夫人雖有獵槍，但她同樣被那包裹在冷調銀光中的狂暴大狗嚇得六神無主，目光呆滯。

    在這種情況下，別說是瞄準射擊了，康妮夫人恐怕連獵槍也無法以自己瑟瑟發抖的雙手拿穩。她那極度緊張的神經幾乎隨時都會忽然崩斷，因而將火槍摔到地上。

    惡犬發出一聲嘹亮的吠叫，震得人們心頭一顫。那閃著森白光亮的壯碩大狗躥躍而起，猛撲過來。

    康妮夫人眼見兇獸發難，嚇得魂飛魄散。她腦中空白，沒了主意。雖然她沒有松開雙手，放脫防身的獵槍，但要她扣動扳機，射擊御敵卻也因為驚恐慌張過度而無法辦到。

    惡犬撲擊的勢頭非常兇猛，張口就咬住了獵槍的槍管。康妮夫人只感到手上傳來一陣巨大的力量，獵槍頓時已被兇獸咬奪而去。

    失去了唯一的武器后，康妮夫人這才從驚慌失措中回過神來。但見那惡犬咬著獵槍火銃，寬闊巨大的上下顎竟像鑌鐵鑄就的老虎鉗般鋏咬得槍管彎曲變形。

    康妮·哈洛林頓時感到天旋地轉，險些暈厥過去。如果那惡犬剛才直接咬在她身上，她定然會被咬得粉身碎骨、血肉橫飛，豈能保全性命？

    “快跑！”佐克并非手無縛雞之力的柔弱男生，但面對如此兇暴的惡犬，他當然也是無能為力，只有溜之大吉。

    佐克拉著莎夏朝小徑另一端的出口奮力跑去，他聽說那里應該有輛接應他們的馬車。康妮夫人緊隨在兩人身后，狼狽失態地飛奔逃命。

    惡犬擺動兇惡的頭顱，拋掉口中彎曲報廢的獵槍，邁開四條結實的腿足猛追出去。泥濘小徑上頃刻留下一長串閃閃發亮的瑩白色腳印，蜿蜒出那頭白色兇獸瘋狂追獵的索命痕跡。

    佐克帶著莎夏失魂落魄地沿著小徑逃竄。他平時沒有刻意地鍛煉過身體，但他青春年少，正值身強力壯的歲月，加上每天趕著毛驢到處送信，自然體力充沛。如此快步奔逃，雖然有些累，卻難不倒佐克。

    莎夏被佐克拉著手一路狂奔，迅速的跑動使她臉蛋兒通紅，心跳加快，呼吸愈發急促。

    莎夏出生于富裕世家。然而，她在宿舍制教會女校那種樸素淡泊的生活中卻養成了刻苦勤奮的好品格，半點沒有富家小姐的驕縱羸弱，經常親自進行勞動實踐也使這位善良優秀的少女能夠應付現在這種危險的狀況，緊緊跟上了佐克的步伐。

    康妮夫人已是一位中年婦人，身體素質當然遠遠不及兩位年輕人。她拼命奔逃了一段時間后，感到有些力不從心。

    只見康妮夫人上氣不接下氣，喘得厲害。但她素來爭強好勝，心氣高傲，如今又是攸關性命的緊要時刻，絲毫不能松懈妥協。

    于是，康妮·哈洛林拼起一股不服輸的毅力，即便雙腳跑得虛弱發酸，她也強忍著疲累，跟在佐克身后半步之外，不敢落后。

    那頭渾身閃耀著寒白磷光的惡犬緊追不舍，一邊滴落下貪婪的口水，一邊發出“嗬！嗬！”的低吼，窮兇極惡地迫近它的獵物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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