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你要買點什么嗎？”

    尖細詭譎的聲音在空闊的水道間回蕩，將陷入迷失的奎恩驚醒，他太累了，竟然在歸途里失去了意識。

    這里是哪兒？

    冰冷的水流刺激地從腳踝劃過，泛起潺潺之聲，冷意順著腳掌沉重地往里翻竄。

    啊，想起來了，這里是回祭祀場的水道，我馬上就要回去了。

    “不買點什么嗎？”柵欄對面伸出一只褶皺的骨手，手中抓著一團紫色的苔蘚球。“啊，你人沒事是嗎？那你要不要買一些我的苔蘚呢？我想要你的靈魂啊，嘻嘻嘻......”

    呵，又一位商人，又是一個瘋子。

    爬桿對面的人正殷勤等候答復，和不死鎮遇見的那位商人一樣，她同樣變成了皮包骨的干尸。不過身為女性，她的衣著要精致整潔一些，不像是干扒尸的活計的。至于她口中的苔蘚球，那是能夠緩解毒素的草藥，在黑森林簡直遍地都是，奎恩完全不缺，但出于禮貌，他還是決定搭話：

    “謝謝，不過我還不需要用到它。”

    “不買呀，真是不給情面！”女商人失望地收回手，她猩紅的眼球不安地晃動著。“不過這里很棒對吧？有水有苔蘚又潮濕，還有鐵欄桿，我非常喜歡這里。”

    奎恩也注意到了，她的破布鞋已經長滿了苔蘚，她在這已經呆了很久了。

    “從以前到現在，都沒遇到過一件好事，自從變成不死人，現在是最幸福的。”女商人用一種類似于蛇的陰險口吻說著，完全讓人聯想不到美好的東西。

    奎恩默然，不死，就是幸福嗎？

    “你來得真不是時候。這里幾乎沒有人是正常的，差不多剩下我啦。你也是不死人吧？要小心啊。嘻嘻”女干尸繼續用那種陰森的語氣說話。

    “我會的。”

    “說到那些家伙，他們都去了底層呢，那里全都是些骯臟污穢又下賤的東西。總之那里與我無緣，至于你，我就不知道了，我們的大英雄？”

    “我會活著回來的！”奎恩說完這句，決然離去，女干尸不再言語，改以歇斯底里的狂笑，就像孩童觀看馬戲表演一樣癲狂暢懷。

    這個世界到底怎么了？

    我是唯一一個清醒的瘋子嗎？

    ..........

    沿著山崖邊的階梯向下，就是傳火祭祀場。

    古利古斯坐在殘壁前的石塊上，細心地保養自己的魔杖，一股熟悉的氣息進入了他的感知。抬眼一望，看見奎恩正艱難地翻越山崖，渾身泥濘破爛。

    “您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他連忙放下手里的活，去攙扶奎恩。

    “謝謝。”奎恩自覺地搭上魔法師的肩膀，他現在急需篝火的慰藉。

    “看見您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我可不希望自己的恩人變成活尸啊，在那么危險的地方........”古利古斯笨拙地攙著奎恩，那副重鎧實在有些為難他。

    “這個世界哪里不危險呢？”奎恩不由地反問。

    魔法師沉默了一會，像是被噎住一樣，他斷斷續續地說：“剛才，有三名年輕的圣職來到這里，聽說那是興旺營火的手段......不過那女孩還真可憐，那么年輕就要去墳地，真是殘酷的使命啊........”

    “肯定又是神的旨意了。”奎恩嗤之以鼻，“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什么做不出來？”

    古利古斯不再言語，以他嚴謹的性格，不敢對別人的信仰說三道四。

    終于，二人到達了營火，在安置好奎恩之后，古利古斯就與他道別了。這個年輕人似乎有些害怕光熱，不知是否是他的職業病。

    火舞飛揚，體魄也隨之活躍，奎恩貪婪啜吸篝火中的生命能量，快速恢復成飽滿的**，只是那精神上的傷痕，恐怕要痛苦自愈了。

    “呦！好久不見。我們的大英雄又迷路了？”熟悉的刺耳腔調響起，奎恩不用睜眼都知道，那是藍衣騎士在打趣，他也不想搭理。

    而藍衣依舊喋喋不休：“聽說了嗎？似乎是高貴的圣女一行人來了。不過就是去墓地搞破壞，大小姐，大小姐地叫，一群嬌聲慣養的小鬼，聽了我都想吐。相比之下，我還是更喜歡你啊。”顯然他還在為自己的惡作劇得逞而洋洋自得。

    “那真是謝謝了。”奎恩在火霧中朦朧地答道。

    藍衣不為意地聳聳肩，又趴下睡覺了。

    修補完自己的身軀，在出發前往底層以前，奎恩想巡視一下祭祀場，看看過去的老朋友們，以及那些所謂的圣職者。

    防火女還是老樣子，楚楚蜷坐在牢房里，不愿言語。羅德雷克仍坐在她的對面監視，不滿地向奎恩抱怨關于一個叫作可靠的帕奇的人，揚言要對他復仇。

    一切如往常，看來不曾離開太久。又或許祭祀場是甜蜜的家，外界的風雨與其無關。

    廢棄殿堂近旁的大拱門，是白教圣職佩特魯斯的據點，此時他正一臉肅穆地和一個年輕人交談著。另外一位壯碩的男子站在一邊，遲鈍地看著他倆，又疑惑地望望別處，好像光是站著就手足無措了。還有一位白袍修女，跪坐在拱門深處，虔誠地祈禱著。這些人衣著華貴，無論是盔甲還是常服，都有精細的刻紋，那是白教的教典，想必他們就是藍衣口中的圣女一行。

    “啊，是您啊。我在等的同伴終于來了。想必不久之后，應該就會和他們一起動身出發了吧。能夠呆在這邊再教您奇跡的日子，恐怕所剩無幾了。真是令人遺憾啊。”佩特魯斯發現了前來拜訪的奎恩，用他慣用的溫和語調接待著。

    “那還真是可惜呢。”其實不然，之前佩特魯斯教授的幾則神明故事他已經忘的一干二凈了。在奎恩看來，這些故事就好像是哄騙小孩的寓言，空洞而失信，是絕對不可以托付以生命的東西。所以他對奇跡完全不上心。

    “我來介紹一下吧。蕾雅大小姐是索爾隆德豪門家族的千金，而這兩位年輕的騎士可以說是她的同學.........”談話間，佩特魯斯又偷偷看了看他的伙伴，發現他們并不在傾聽，就繼續放言，“不過，說句實在的，從我這樣的人來看，他們并不是什么好的朋友就是了.....”

    “哦？原來圣職大人也會在背后議論別人。”奎恩譏諷道。

    “哈哈哈，個人看法罷了。”佩特魯斯的回答依然不溫不火。

    “我可以和他們談談嗎？”

    “請便。”

    佩特魯斯側過身去，讓奎恩進入他身后的空間。擔當守衛的兩位騎士既年輕又壯碩，他們很快就發現了接近的奎恩，并小心戒備著。奎恩很喜歡這種感覺，他喜歡年輕，喜歡健康，喜歡活力，喜歡一切與詛咒相反的東西。

    “嘿！”其中塊頭較小的一個叫住了奎恩，“你是怎么啦？看你渾身上下都臟得要命.......雖然說是因為呆在這種地方，但未免也太夸張了吧！不管怎么樣，你不要以這身打扮來接近大小姐喔，不然大小姐會嚇一跳的。”

    喔，藍衣說得沒錯，他們果然還是一群小鬼，剛從搖籃里出來的公子哥，穿著媽媽燙好的衣服，奎恩憤然地想著。不過這年輕騎士說的也沒錯，奎恩的布衣在經歷一系列摧殘之后只剩下殘絲片縷，勉強聯結著之后固定上去的鐵片，敵人的血液就著污泥已經在皮膚上凝塊，打結的頭發染上了惡魔血的腥臭........即使在羅德蘭，他也落魄得夸張了，所以也沒有理由去發作。

    “嗯，確實是我失禮了。我是佩特魯斯的朋友，前來為你們送行的。”

    “喔，這樣啊，我叫文斯。”聽到佩特魯斯的名字，青年的態度明顯有了轉變，“你知道的，我們和大小姐肩負著共同的使命。麻煩是麻煩，反正我和大小姐、尼可就是太有緣了嘛。事到如今，自然不可能中途抽手了。”他似乎以和大小姐共事為榮，不停地夸耀著。一旁那位叫作尼可的壯漢則時不時發出無意義的囈語，讓人很困擾。

    “他是怎么回事？”奎恩指了指盯著一只蝴蝶搖頭晃腦的尼可。

    “哦，尼可，他有些迷糊了。你知道的......他還是第一次變不死人......不.......我們都是.......第一次.......這........”文斯方才的神氣一下消失得無影無蹤，提起詛咒，使他又想起了可怕的事情。

    “沒關系的，我也是不死人。”奎恩這樣寬慰他。

    這時，跪坐在二人身后的蕾雅發聲了：“既然如此，那我們也不用攀交情了。各自去完成彼此的使命吧........不然，我們永遠無法脫離詛咒。”

    看著白袍圣女瘦小的背影，奎恩不禁有些同情她起來，雖然奎恩不怎么待見圣職，但她只是一個小女孩，胸口有一股沖動驅使他去保護她，于是他說了：“您為什么害怕我呢？是因為我是不死人嗎？沒關系的，在這片大陸，詛咒已經成為了緩疾，不是一兩個腐朽的童話故事就可以拯救的。真正能帶來希望的，是我們的團結。所以，不要勉強自己了，如果您需要，我隨時.........”

    “我不是說了嗎，我們沒什么好談的。只有愚昧之徒的行為舉止，才會那么不懂禮貌吧。”圣女截然打斷了奎恩的話，接受授意的騎士們也逼近向前，驅趕奎恩離開。

    “您還是走吧，大小姐不想見您。我們會去往地下墓地，屆時需不需要您的幫助，就取決于您的行動了。”

    事已至此，奎恩只能離開。他不能和他們一起走，他還有自己的使命。

    “不要害怕，我們是一樣的！”臨走前，他用盡全力向拱門深處吶喊。

    蕾雅顫抖著雙手合十，戰栗地做著她的禱告。

    “神明大人啊，請保佑我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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