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開啊，你這個丑怪物！”
“該死，居然背叛了我們。我們好心與你組隊，你為什么要攻擊我們？”
懸崖邊，一群戰(zhàn)士正圍著一位癱倒的騎士，那位騎士傷痕累累，卻倔強地不肯低下頭。
“蔻克，給你最后一次機會，說出一個讓我信服的理由。”為首的戰(zhàn)士如此說道，他的臉上還留有針刺劃過的傷痕。
“呵，好心組隊？以為我不知道嗎？你們只是想假借我的兇名避開麻煩罷了，最后分財寶的時候也想著把我剔除在外，憑什么我要遵循你們的規(guī)則？還不如送你們下地獄！”
蔻克的質(zhì)問一時讓眾人啞口無言，驀然，還是那發(fā)問者不屑地笑了笑：“就是因為這樣，你才一個朋友都沒有。你真的樂意與所有人為敵啊？”他把腳踩在蔻克的頭上，強迫其低頭。
“混賬東西，老子早晚會殺了你！”苦苦支撐的蔻克從嘴縫擠出這句話。
“你沒那個機會了，該死的應(yīng)該是替死鬼本人吧！”戰(zhàn)士說完，便一腳將蔻克踹下懸崖。
眾人看完蔻克墜落在深暗之中的身影，松松散散地轉(zhuǎn)身離開了。
“你說，如果他撿回一命怎么辦？”比較謹慎的伙伴這樣問道。
“就算如此，你也要知道這下面是什么地方。”始作俑者不屑地撇撇嘴，“那里可是疾病之村啊。不過，真是一只臭刺猬，死前還要扎一下我的腳。”他不爽地啐了一口。
小隊爆發(fā)出喧囂的嘲笑，漸漸遠去了。
但是，蔻克并沒有就此死去。
他砸在了零散的木架上，無知覺中沿著丘面滑了下去，落在病村的底部。
這里很臟，但好在我也不是來自什么干凈的世界。
蘇醒的蔻克在這里為生拼搏，尋覓食物的病村居民，無端攻擊的混沌患者，以及飛在天空擾人心智的蚊蠅，擋在他面前的皆被屠戮。他傷口迸裂，血流滿地，杵著隨手撿來的樹枝一瘸一拐地前進，在泥沼里翻騰。
我不能在這里倒下.......
那些瞧不起我的人.......
腦海里又閃過歹徒團伙們奸邪的話語與笑容，蔻克攥緊了手中的樹枝，淌下一步渾水。
我不能死......
在反咬這個混蛋的世界之前，我還不能倒下！
但是......好冷.......好惡......沒什么力氣了，啊，傷口化膿了，長了奇怪的瘡斑.........我要死了嗎？
癡癡地想著，蔻克栽倒了下去，在泥潭里泛起一個大氣泡。
..........
“小心點，別讓傷口惡化了。”
“啊，他好像醒了！”
朦朧中感受到臉上吹拂的氣息和人們的話語，蔻克勉強睜開了眼，所見的是兩個佝僂的人體和白潔的屋頂。
那屋頂，閃著縝密而光滑的光，這光包圍著周圍，連接到自己所枕的腦后，給蔻克確實的觸感――是......蛛絲嗎？
那兩個佝僂的人看著蔻克醒來，緩緩地讓身開去，蔻克這才看清了他們的全貌――瘦削扭曲的人體屈服著，拱起背來蠕動爬行，而其上是幾只累疊的蟲卵，看起來就像爆出的毒瘤，讓人毛骨悚然。
這里是哪兒？蔻克看著這樣的人體吞下口水，不禁想著。
突然，身側(cè)傳來意外的觸感，蔻克驚嚇地轉(zhuǎn)過去，卻看見一只呆滯的大蜘蛛立在他的身旁。
“離我遠些，丑怪物！”受到驚嚇的蔻克脫口而出，摸索著自己的刺劍要進行反擊。
“停下，無禮之徒！是小姐救了你啊！”角落里的背蛋者尖聲尖氣地說。
經(jīng)他提醒，蔻克才發(fā)現(xiàn)面前的這只怪物還保有人形，又或者說，是半具人體長在了蜘蛛上，一位銀發(fā)少女累坐在枯萎的蜘蛛上，合掌祈禱。
是你救了我？
蔻克望著少女潔白無瑕的臉頰，在唇邊上，有明顯的針孔疤痕。少女呼著氣，似乎在安穩(wěn)胡鬧的孩童。
“仆人們在泥潭里發(fā)現(xiàn)了你，那時毒氣已經(jīng)通過傷口感染了，為了救你，小姐只好親自將毒素吸出來，再悉心照料，你才能蘇醒過來啊，要心存感激，小子。”一位背蛋者自然地靠近過來，看著蔻克，“我叫恩吉，是這里的管家，有什么事可以問我。”
救了我......救了我又怎樣？
“早晚有一天，我會殺了所有人！”蔻克冷不丁突然冒出這樣一句，嚇到了恩吉。
只有那少女，依然微笑著，念叨著什么聽不懂的碎語。
“什么？別期望我感謝你，我可不是什么好人――”蔻克話未講完，就被少女抱進了懷里，那少女悲憫地將雙手并攏，蔻克和她緊緊擁在了一起。
針刺扎進了少女稚嫩的身體，血液隨之流下，在少女身上畫出妖艷的長瓣，如此看來，倒像是一種刑罰，不過她堅定地望著蔻克的臉，毫不退卻，眼眸中閃著溫柔的海洋，使人在其中沉淪。
從......從未有人會擁抱我，只是覺得丑惡遠遠甩開罷了......
毫不夸張的說，那時候，蔻克感覺一束光照進了自己的黑暗，看著少女澄澈的微笑，蔻克內(nèi)心某種冰冷堅硬的東西融化為了沁心的暖流。
“小姐似乎希望你留下來呢。”一旁的恩吉解釋道。
蔻克還沒想好怎么回應(yīng)，但就在這時，少女又主動放開了蔻克，開始不自然地抽搐起來。
“又怎么了？！”蔻克驚訝地問。
“讓開，讓開！”恩吉擠開蔻克，爬到少女近前，奉上一團黑精喂進她的口中。
“小姐吸取的毒素會在身體里積累，雖然小姐是位圣女但也無法凈化全部，久之這些毒素便會摧殘她的身體。小姐只能通過排卵和吸收人性緩解痛苦，大家都是希望可以分擔一些，才主動背起蛋的。這次恐怕是因為剛剛救下你又產(chǎn)生了副作用”恩吉爬在一旁為蔻克解釋。
少女平靜的笑容消失了，汗水與痛苦浮于面上，她不由自主地搖晃著，好像有什么機械僵硬地控住了她的軀體一樣，座下的蜘蛛遲鈍地喘息著，似乎馬上就要因為肚腩里的積累暴死。
啪！
一枚裹挾著汁液的新生卵體墜下，另一位背蛋者立刻將其收起，背上又多了一層山峰。
少女安靜了下來，又恢復于雙手祈福的狀態(tài)，她身上的針孔已經(jīng)逐漸愈合，又恢復出白皙模樣，這是剛剛服下人性的后果。
“所以，你怎么說，要一起侍奉小姐嗎？”恩吉轉(zhuǎn)頭問身邊的蔻克。
“她真是一個好女孩。”蔻克只是這樣說。
“是啊，所以你的決定是？”
蔻克一言不發(fā)，轉(zhuǎn)身離開這個洞窟。
“也是啊，穿著這樣敵我不分的盔甲，是沒法好好相處的呢。”恩吉看著蔻克遠去的背影，自顧自地說。
嗯，沒錯，這樣的話也不是第一次聽到了。
好不容易當上了騎士，要守護的圣女卻因為意外率先死去了，教會的人視其為不詳，將我拋棄；因為這身盔甲的緣故，所有人都視我為怪物，無端造謠起兇惡的罪名；到后來，大家都信以為真，我成了窮兇極惡之人，多次要被正義之士置于死地；再后來，卑劣的家伙也開始利用我，然后理所當然地辜負掉，把所有錯名都推給我。
也許，我真的是個怪物吧，有什么資格去保護別人。
當初也是，還是騎士的時候，只有姐姐愿意被我護衛(wèi)，她是為了我才當?shù)氖ヅ?.....
“蔻克。”腦海里突然響起姐姐的聲音，是幻覺嗎。
“嗯？”
“你害怕那些人嗎？”
“什么人？”
“那些使你自認為是怪物的人。”
“........”
“蔻克。”
“嗯？”
“并不是為眾人唾棄你便是怪物了，不要用別人的口舌定義自己，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吧，那樣你才能成為自己想要的樣子。”
“我可以守護住什么呢，連姐姐你都.......”
“不要后悔，蔻克，那是我為了保護你所做的決定。”
啊，原來教會也是如此啊.....
蔻克站住了。
不想讓自己后悔，現(xiàn)在我唯一確信的是――我想守護這位少女！
“需要人性是嗎？”蔻克回身問道。
“嗯？是的，不過非常危險......”等恩吉反應(yīng)過來，蔻克已經(jīng)跑遠了。
“你要加入我們嗎？當心點，你的傷還沒有痊愈！”恩吉追喊道。
沒有回應(yīng)。
恩吉只好無奈地笑笑。
自此，病村又多了一個兇駭?shù)脑亘D―攔路者蔻克，他會阻攔前往病村的旅人，將他們殺死后殘暴地奪取人性。
只是，病村始終是個高危地段，來往人流稀少，冒險者們的本領(lǐng)也不是可以輕易擊敗的級別，人性遠遠不夠。
“小姐還沒有好轉(zhuǎn)嗎？！”蔻克看著面前蜷縮著的少女，她目力盡失，意識模糊，清澈的雙眸與寧靜的微笑不再，只是虛弱地低聲呢喃，又沒有人可以聽懂，仆人們?nèi)f分焦急。
“人性本來就很稀少，加上一直為小姐療傷的封印圣手諭爾瓦許久不出現(xiàn)了，所以小姐惡化了。”恩吉緊張地看著少女，她降卵的頻率越來越高了，仆人們簇擁著她，希望可以成為慰藉。
只有蔻克轉(zhuǎn)身離開了。
需要更多的人性，需要變得更強！
“可別太勉強了哦，蔻克。”恩吉善意地提醒道。
沒有回應(yīng)。
恩吉只好無奈地笑笑。
.........
最后，經(jīng)過千萬次的追尋跋涉。終于，在黑暗的廢墟之中，一條丑陋的大蛇響應(yīng)呼喚從地底探出頭來。
“真虧你能找到我啊，勇士。我乃世界大蛇，平撫黑暗的卡斯。為了引導你走上正確的道路，我將告訴你世界的真相........”大蛇口若懸河。
“不用了！”蔻克干脆地打斷卡斯，“我對不死人的天命那套東西不感興趣。”
“哦？呵呵，很有趣，那你的意思是？”
“給我力量吧，作為代價，我會聽從你的安排！”
“哈哈哈，在知道真相前就自甘墮落嗎？你這個家伙真是奇特啊。”
蔻克不言語，只是半跪在地，無聲請求著。
“好，那我就將這黑暗大王的力量――吞噬靈魂與人性之力贈予你吧。”大蛇從嘴中吐出一團黑紅色的靈魂以及一顆赤紅眼眸，“去獵殺強奪人性吧，順便把幾個探王者收拾掉，讓世界陷入真正的黑暗！”
蔻克接過，那一串赤黑色的靈魂立刻纏繞在手上，這是黑暗之手，可以從人體奪取人性的工具。另一個，則是血紅眼眸寶珠，侵入別人世界的憑據(jù)。
從此以后，你就是一只正式的吸魂鬼啦！
卡斯愉快地看著蔻克離去的背影，暗暗想著。
芙拉姆特，你居然背叛了我們。不過沒關(guān)系，雖然你有幾個不錯的候選人，也不代表我沒有拿的出手的棋子。
殺吧！
是的，殺吧。
蔻克侵入了那群歹徒的世界，在其他人畏懼的眼神中，黑暗之手死死地捏著首領(lǐng)的腦袋，使得他無法呼吸。
“救......救......啊！！”那家伙甚至還沒有呼救完，就被抽走了人性。
“不愧是人渣啊，人性少的可憐！”蔻克將軟袋一般的尸體扔到一旁，轉(zhuǎn)向正欲逃跑的同伙，“你們身上又有多少貨呢？”
接下來，慘叫聲此起彼伏。
是的，殺吧。
蔻克潛入了那個老舊的教堂，當主教看到他時露出了無比驚愕的表情，隨后就是歇斯底里地狂笑：“哈哈哈，惡鬼來向我索命了嗎？沒錯，沒錯，我是會偷偷霸占圣女啦，誰讓她們有那么多人性呢。”
蔻克捏著主教的頭將他提起，主教仍在狂笑。
落在背后的司儀們驚恐地看著這一幕，看著主教的臉面逐漸干癟，聽著主教的聲音逐漸枯竭，最后變成一具抽搐的干尸。
“有這么多........你到底害了多少人啊？”蔻克自語著把尸體丟到一邊，然后轉(zhuǎn)向背后那群慌張的司儀。
慘叫聲起此彼伏。
是的，殺吧。
蔻克的舉動也吸引來了那些正義之士，在殺掉昔日仇人之后，他成了名副其實的罪人。
正義之士擁有侵入罪人世界的能力，用他們的話說，這是復仇，更高潔些，便是審判。
很有意思不是嗎，明明都是以暴制暴，呵呵呵........
蔻克看著被砍倒在地的俠士，活動了一下黑暗之手。
但你們也沒有來錯，因為我確實是個十惡不赦的壞人，哈哈哈......
人性的供應(yīng)一時大增，白色的蜘蛛少女不再痛苦地掙扎，情況有了好轉(zhuǎn)。
但是，該殺的人都差不多殺完了。
可是，需要人性！
不顧一切的蔻克開始對無辜者出手，無論是守護圣女的騎士，還是遍體鱗傷的難民，又或是初出茅廬的犢子，他只為了人性，無所不為。
“吸魂鬼”蔻克，臭名昭著。
而蔻克不在意，無論他背負多少罵名，無論他受到多少傷害，無論他墮入多少黑暗，他只希望這個給予自己最初溫暖的少女可以輕松幸福。
直到有一天，蔻克又滿載著人性來到了住處，他熱切地同少女打招呼，以此刻意隱藏自己的傷口。剩下的探險者實力越來越強，奪取人性也不再是什么輕易的事。
但是住處內(nèi)鴉雀無聲，恩吉并沒有和以往一樣歡迎，少女在獨自啜泣。
“怎么了？”蔻克詫異地問。
“最近新來了一位探王者，起初我以為只是新的仆人，但是克拉格小姐被殺害了，據(jù)說伊扎里斯的各位也面臨著危險。”恩吉戰(zhàn)栗地解釋道。
“他的名字呢？”
“他叫奎恩。”
奎恩？哦，我有印象，那是個很強的人，我曾敗在他的手上。
但是......傷害小姐的事，無論是誰，都不允許！
不顧恩吉的勸阻，蔻克跑出了住處，他要侵入奎恩的世界，殺掉這個謀害小姐摯親的人。
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你能沒有痛苦.........
“蔻克，當心啊.....”恩吉喃喃地說。
沒有回應(yīng)。
恩吉擔心地望了望憂傷的少女。
.........
啊，被打敗了........
蔻克仰面躺倒，血液從傷口溢出，他精疲力盡，遍體鱗傷，手中的武器和身上的盔甲已經(jīng)殘破，就連血紅眼眸寶珠也開始龜裂。
夜以繼日地與人搏斗，無數(shù)次審判者對自己的仲裁，這持續(xù)積累的傷害終于爆發(fā)地體現(xiàn)在蔻克身上，他在刀子上走了太久了。
但是，那家伙，還在繼續(xù)......
一定要攔下他！
好痛......下一次，也許會死吧....
可那又怎樣呢？
蔻克平躺著看著天上的云飄過。
這感覺，就好像我真的是一位守護圣女的騎士一樣。
原來要付出這么大的代價。
我想要小姐幸福......
沒有猶豫，他拍下了手中的寶珠，再一次入侵，這下，血紅眼眸徹底崩裂了。
.........
呼........呼.......呼.......
寂靜中，一位孤獨的騎士掙扎著向蛛絲洞走去，他一瘸一拐，血液大量地流下，在雪白的蛛絲上留下鮮艷的魅紅。
“蔻克！你怎么啦？！”門口的恩吉見此情景大驚失色。
蔻克推開上來探看的恩吉，堅持著往洞里走去，敗壞的盔甲從身上脫落，他愈發(fā)輕松，血液也沒了遮擋，噴薄而出。
明明很黑暗，但是越靠近你，就越是光亮。
蔻克支撐著靠在墻邊，脫力的他緩緩坐下，血漬證明了他的活動，在頭上開成了一朵花。
“很....抱歉，這次，沒給小姐帶回人性。”蔻克氣若游絲地說著。
哈....哈....仔細想想，我殺了很多人呢。
不過，世人視我為惡魔也沒關(guān)系，我只希望你能幸福。
因為.....你值得我這樣做，我很滿足。
姐姐......我沒有后悔哦，我是一個擁有救贖的怪物啊......所以，不要哭泣，興許我會在地獄碰到那個主教，然后，再殺他一次。
起初，蔻克還在艱難地喘著氣。漸漸的，他的頭無力垂下，那具千瘡百孔的身體就這樣沒了聲息。
“蔻克？”恩吉不安的問話在住處回蕩。
沒有回應(yīng)。
恩吉忍不住嗚咽起來。
祈福的少女偏轉(zhuǎn)過頭，用她純潔的面頰對著墻角的尸體，輕聲呢喃：
“沒......沒關(guān)系的，歡迎回家，蔻克........先生......”（混沌語）
如果說，那些惡意相向是傷害別人的理由的話，那么這份唯一的溫柔就是傷害自己的緣由吧。
刺猬的一生，就是扎著一路尋求愛意的過程，當他尋得終點，就是把刺甲反穿，將唯一的柔軟墊出的時候。然后，一邊溫暖所愛，一邊幸福辛苦地死去，這便是刺猬聊以慰藉的溫柔。
世間有多少人，是這樣的刺猬呢？
那位騎士安詳?shù)仉x去了。
刺猬找到了所愛，便過足了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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