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嬌艷帶回來的粥每次都是同一家，連著外賣盒子和袋子都十分眼熟。

    她身體不好，不能吃太硬的東西，所以每次凌嬌艷都換著花樣找同時放了蔬菜和肉的粥回來--她以前還會給自己女兒做飯的，但是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家里的廚具落了灰，動的次數越來越少，冰箱里也塞滿了開袋即食的速食。

    凌依依慢慢的坐起來，用手摟著凌嬌艷的脖子，讓她把自己抱到輪椅上，坐在餐桌邊，等著凌嬌艷給她找了勺子。

    那粥從外面帶回來，溫度正好，一點都不燙嘴。

    旁邊還送了一個小小的塑料盒，里面裝著爽口的小咸菜和半塊腐乳。

    凌依依現在身體比以前好了很多，胃口也比從前大，尤其喜歡吃口味重一點的東西，趁著凌嬌艷自己去廚房煮速凍水餃的時候，她用勺子挖了一點紅艷艷的玫瑰腐乳放進嘴里。

    下午吐過之后，她已經盡力的漱了好幾口了，但是這會兒吃起東西來，喉頭還有些酸苦，好在咸鮮的腐乳化在舌尖上，把那點酸苦壓下去不少，她心滿意足的舀了一勺粥，看著自己媽媽在廚房里的身影。

    眼神里有些陰郁。

    碗里的粥味道還算不錯，肉食新鮮，放的筍丁吃起來也清脆。

    凌依依吃了半盒，看了看盒底剩下的粥，又用勺子挑了一點肉絲出來，依依不舍的把剩下的粥推遠，做出一副吃飽的樣子。

    凌嬌艷煮個現成的餃子，用不了多長時間，她端著煮好的餃子過來的時候，凌依依一副吃飽了樣子，歪在輪椅上，用手捶著自己的大腿。

    她在家里的時間長，不怎么運動，身上沒什么肉，連著腿上也是細瘦干癟的，褲子套在上面，一點都撐不起來，不管穿什么，都像是布料里套了一根麻桿。

    碗里的餃子看起來賣相不錯，凌依依聞著濃重的韭菜味，悄悄的咽了一口口水，凌嬌艷吃了幾個，看了一眼凌依依剩下的半盒粥，有點詫異，說：“今天胃口不錯啊，往常你就吃幾口的。”

    藥吃多了傷胃，以前凌依依每天吃很多藥，到了吃飯的時候什么都吃不下去，帶回來的粥最多舀上面薄薄一層湯，喝過了就算吃飽了。

    她吃的少，再加上那些藥的副作用，每天只想睡覺，身體自然好不了。

    這段時間每天的藥都是趁著凌嬌艷走了就吐出來，竟然不知不覺胃口大開，其實這些粥凌依依都能吃完，但是為了凌嬌艷不起疑心，才吃了半盒。

    凌依依聽見凌嬌艷無意間說出口的話，有點緊張，她悄悄的把手心里的汗在后背上擦干凈，才說：“你今天回來的比往常晚，是有什么事嗎？”

    凌嬌艷沒注意到凌依依的異樣，她把桌上剩的幾樣東西都吃干凈，說道：“有個記者聯系我了，說明天要有一個采訪，我剛剛忘了告訴你，咱們明天還要回以前那個小房子里，我今天下午抽時間去打掃了一遍，要不然容易穿幫。”

    自己的媽媽大概在做什么，凌依依也差不多知道一些，她隔幾個月就要去以前住過的那套小房子呆幾天，這幾天會有記者和好心的企業家過來，大家問一些流程上的問題，感嘆一下她的身世，然后再拍幾張照片，當然上面要有企業家的正臉和她蒼白羸弱的神情。

    然后凌嬌艷會涕淚縱橫的哭訴這些年過的多不容易，隨后就會拿到大筆的善款。

    凌依依在里面扮演的角色十分簡單，她也不用說話，只是安靜的坐著看著一切，面無表情，做出一副被疾病拖垮了身體的虛弱樣子就行。

    不過這一切也不用她刻意表演，她本來就是一副虛弱的樣子，只要不在大家都心知肚明逢場作戲的時候笑出來就可以。

    企業機構靠這個流程博一個善名，凌嬌艷得了錢。

    至于凌依依是怎么想的，愿不愿意出鏡，這就沒人在乎了。

    --

    以前住過的小房子凌嬌艷已經買下了，這里母女兩個住了很多年，邊邊角角都熟悉的很，只不過很久沒住人了，再進來的時候，空氣里有一股輕微的發霉的味道。

    凌嬌艷對這些很有經驗，她用抹布沾著洗潔精混合過得水，把角落都擦拭一遍，又開窗通風，還有從外面帶回來的味道比較大的食物，不一會兒的功夫，屋里的空氣就又有了一點好像生活過很久的煙火氣。

    不，還是不一樣的。

    凌依依坐在輪椅上，看了空蕩蕩的窗臺，那里曾經擺滿了媽媽精心養護過的多肉，角落里還有一個小小的魚缸，里面曾經游弋著幾條鮮紅的大尾巴大眼泡的金魚。

    什么都沒了，一切都變了。

    住的環境變了，媽媽也變了。

    每次回到這里的時候，凌嬌艷總是會把兩個人身上的好衣服都換下來，換上以前穿過的洗了發了白的舊衣服。

    那些衣服都很久沒有穿過了，粗糙的布料磨得皮膚有點癢癢，凌嬌艷沒有化妝，故意把頭發抓得蓬亂，做出一副疲于奔命的可憐相，她還事先在手指上涂抹了風油精，防止到了關鍵時刻要是哭不出來，還能有個對策。

    一切準備就緒，就等著人上門了。

    凌依依靠在窗邊，看著樓下坐著曬太陽的幾個老人，突然問道：“媽，你覺得現在的生活有意思嗎？”

    “瞎說什么呢？”凌嬌艷有點緊張，她有些不安的把自己蓬亂的頭發往后邊撩了一下，說：“媽知道你對這些不耐煩，這也不是為了你好嗎？你自己看看你這個身體，要是不趁著機會多弄點錢，那醫院去一回得多少錢，還有你平時吃的和的用的，媽沒本事，在外面上班根本養不起你，我就盼著你能多活幾年陪陪我，咱們娘倆以后都是好日子。”

    凌依依想起凌嬌艷每天塞給她的一大把藥片，不知道這句話里到底有多少是真心實意，或者虛情假意，她聽見樓下有汽車的聲音，往下看了一眼，截斷了凌嬌艷絮絮叨叨的訴苦，說道：“他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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