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阮扭頭她，“解決了么？”
顧南七點頭，一聲解脫似的喟嘆，“解決了，倒是覺得立馬輕松了不少。”
“那便好。”林阮微微一笑，伸手將顧南七被風(fēng)吹亂的發(fā)絲別到耳后，眼里的清冷漸進(jìn)被笑意暖成了一泓溫泉，幾乎想讓人溺死在里面。
看著他，顧南七驀地問，“我的是解決了，可我突然想到，你是不是也有件沒有解決的事？”
林阮面不改色，隨口道，“什么？”
“陰若熏。”
看著他，顧南七緩緩道，“我聽二哥說他的情況不太好，陰老將軍的罪名前幾日成立，甚至還牽扯出了陰家通敵鳳天王朝。看情況，辛烏皇帝是想滅陰家滿門。你要如何解決這團(tuán)亂麻？”
林阮眼瞼微動，眼神深邃，良久不語。
是啊，要如何解決？
顧南七等了半晌也不見林阮說話，不由又問了一遍，“林阮，關(guān)于陰若熏，你到底是何想法？”
林阮回過神來，他看了看顧南七，卻是風(fēng)淡云輕，“南七，你知道我從來不做沒有把握的事，等我們回了乾陽，成王敗寇，辛烏的局勢自會見分曉。”
誠然，這世上的人很多，可他和陰若熏要對付的，也不過是那幾個人罷了。權(quán)利的道路上，不折不扣的弱者注定要完蛋，不若先下手為強(qiáng)。
陰若熏，莫要叫我失望。
兩日后，辛烏軍營。
這幾個月來，辛烏數(shù)十萬大軍日日操練以應(yīng)戰(zhàn)蒼流，可謂士氣高漲，全軍上下空前團(tuán)結(jié)。
然，眼看辛烏兵權(quán)變故連連，營里也不知誰先起了頭，風(fēng)浪再起，大軍私下皆是議論紛紛，莫衷一是。
操練場旁，幾名閑來無事的士兵圍聚在一起，壓低了聲音竊竊私語，“哥幾個，莫說我沒良心，可就是奇怪嘛，你說祝將軍帶的人一來，我們的病就好了，可之前那么多的軍醫(yī)御醫(yī)，怎么就沒治好咱們呢？”
亦是點頭，一名士兵低聲道，“我也納悶著呢，而且我還聽說咱們這病啊……其實大有文章，搞不好就是皇上和祝將軍在里面……”
“噓！小聲點。”年長的士兵慌得捂住了少年的嘴，扭頭看了看周圍，待確定沒人聽見后，這才松了一口氣。
看他小心翼翼的模樣，一名士兵嗤之以鼻，“瞧你那德行，遮掩個什么勁啊？現(xiàn)在整個營里討論的都是這檔子事，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咱們之前沒多想，可仔細(xì)想想這一系列的事情可詭異著呢。可憐咱們病的要死要活，祝將軍卻憑此軍功赫赫，陰少將的兵權(quán)也被解了，更甚者陰廣老將軍也因為貪污軍餉鋃鐺入獄。”
話音剛落，立時有名老兵憤憤不平，“說到這我就來氣，我又不是沒跟過老將軍，他的為人整個辛烏誰不清楚？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是被人冤枉的！可皇上居然如此，擺明了是要打擊忠良啊！”
聽著，眾人皆是搖頭嘆氣，卻也不方便再多說什么，反正是應(yīng)了那句“飛鳥盡，良弓藏”。自開國伊始，陰家世代為將，滿門忠烈，誰想到頭來竟落了個如此下場。
過河拆橋，皇上真夠狠啊！
如此做法，辛烏的兵將可還怎敢有所作為？……
七彩帳外，幾名負(fù)責(zé)監(jiān)禁陰若熏的禁衛(wèi)軍正瞇眼從帳縫里向內(nèi)偷窺，但見陰若熏正懶洋洋地側(cè)躺在塌上午休，模樣甚為閑適。
王浩蹙眉不解，低聲道，“倒是奇了，這幾日這小子怎生如此安穩(wěn)？前幾日不還很暴躁么？”
馬侍衛(wèi)冷笑，陰毒道，“識時務(wù)者為俊杰，許是他終于明白反抗沒用了吧？哼，他也不過只有一個下場罷了，那就是坐以待斃！”
背對著眾人而眠，陰若熏緩緩睜眼，卻是毫無惺忪之態(tài)。被監(jiān)禁了幾個月，他倒是明白了一個道理，人是被逼出來的。至于被逼到何種地步？不是暴躁，而是火山爆發(fā)前的平靜。
陰家世代為將，祖訓(xùn)便是“精忠辛烏”。可到了最近幾代，私下里早已變成了“明哲保身。”可即使隱忍如此，從效帝那一代開始，三代皇帝仍是變著法的打壓陰家！
八歲，他一弓雙雕，他爹從此不敢叫他再碰弓箭。
十二歲，他百般兵器精通，他爹卻獨獨叫他佩劍，不準(zhǔn)他再碰其余。
十四歲，他無心一句提點了當(dāng)時的將者，乃至辛烏的附屬國覆滅。喜得將軍當(dāng)著皇上的面贊了他一聲，“陰家的少公子，真真兒一把未出鞘的劍，內(nèi)里致命啊！皇上，臣敢斷言此子將來必成大器！實乃辛烏之福！”
可劍有雙刃。
朝堂上，皇上面上卻是大喜，當(dāng)下賞了陰家無數(shù)金銀。可自那以后，陰家周圍時常會有陌生人徘徊駐留，時刻監(jiān)視陰家的一舉一動。
“馬侍衛(wèi)，少將該用飯了。”帳口，一記男聲響起。
馬侍衛(wèi)檢查了一下托盤里的食物，不耐煩地沖另外幾名禁衛(wèi)軍揮手，“放他進(jìn)去，王浩你隨他去。”
“是！”
隨著送飯的士兵進(jìn)帳，王浩不期然看見已經(jīng)起身的男子，當(dāng)下便是一愣。咫尺，陰若熏出乎意料的穿上了戰(zhàn)袍，英姿勃發(fā)，倏地道，“王浩，叫所有的禁衛(wèi)軍都進(jìn)來，我有話要說。”
不明白陰若熏想要作何，王浩當(dāng)下有些不樂意，冷哼了一聲，“少將您有什么話告訴我便是了，我可以代為轉(zhuǎn)告。”
看著王浩，陰若熏的眼波平靜，語氣卻是毫無回圜，“我告訴每個人的話都不一樣，你去叫便是。”
雖說陰若熏被監(jiān)禁，但是明面上，他還是辛烏的少將，動他不得。
他倒是要看看，強(qiáng)弩之末，還能掙扎出個什么花樣？
“是，末將這就去辦。”王浩不情愿地應(yīng)了一聲，頓覺憋屈至極，索性扭頭沖送飯的士兵叱喝撒氣，“你還傻站在那干什么？還不趕緊把飯菜給少將送過去！混賬東西，要是餓著了咱們辛烏的棟梁，你有幾個腦袋夠砍的？不長進(jìn)！要是下次再敢如此的話，我先砍了你的腦袋！”說完，他朝著士兵冷哼一聲，趾高氣揚的出帳。
待王浩走遠(yuǎn)，陰若熏扭頭看著喬裝成送飯士兵的秦宜，有些過意不去，“這幾日委屈你了。”
秦宜的聲音低沉，無所謂道，“少將言重了，小不忍則亂大謀，這點小事算不了什么。對了，今早殿下來信，說他和皇子妃已經(jīng)回到乾陽，我們大可行動！”
“甚好！這幾個月……我已經(jīng)等的不耐煩了，林阮那小子倒是和我心有靈犀，知道我忍不住要動手！”陰若熏會心的笑，掩在袖子里的手握拳，那掩蓋在平靜下的奔騰巖溶，一旦噴發(fā)，何等的毀天滅地！
狼有暗刺，窺之則怒；龍有逆鱗，觸之必死！布衣一怒，血濺五步，天下縞素！
營里共有高層將帥十四人，其中五人原本就是陰家的死黨伙伴，余下的九人，除了祝南山和三名王爺無法正面控制外，有一人已被他說服，一人中立，其余兩人的把柄被秦宜截獲，他大可以此要挾。
如此，他只消對付祝南山和那三名王爺！
不刻，五名禁衛(wèi)軍魚貫而入，齊齊沖座上的男子頷首，“見過少將。”
睨了眾人一眼，陰若熏的面色平靜極了，一如現(xiàn)在的辛烏軍營，看不出絲毫端倪。
為首，馬侍衛(wèi)有些不耐，“敢問少將叫我等何事？”
陰若熏以手撐頭，他的問題有些突然，“你們五個跟了我有四年了吧？此次陰家落難，可有誰覺得陰家是遭奸人所害？”
這樣的問題，五人當(dāng)下有些措手不及，誰都知道陰家是被冤枉了，可又有誰敢說？不刻，有人低頭，有人囁嚅，“末將愚鈍，看不出什么。”
不怒不燥，陰若熏的語氣誠懇，“但說無妨，今天的事情我不會告訴任何人。至于你們五個，這幾年更是親如兄弟，那定不會出賣對方才是。我最后再問你們一遍，可否覺得陰家是被冤枉的？若是覺得，那便站到……哦，站到那名送飯士兵的左邊，若是不覺，那便站到他的右邊。”
聞言，眾人不解，“少將，為何要如此？”
陰若熏笑，他的語氣輕松極了，“你們也知道我的性子有些變態(tài)，這次我也沒有別的意思，不過是想調(diào)查調(diào)查我在你們心目中的口碑罷了。”
可不就是陰若熏一貫的做法么？
釋然，五人面面相覷，待看到馬侍衛(wèi)時，但見他的眼神兇惡，意思再明白不過，“皇上英明，豈會隨便冤枉忠良？”說著，他率先抬腳站到了秦宜的右側(cè)，并一直瞪著其余的四人。
想也不想，王浩旋即跟著他站到了右側(cè)，陰陽怪氣道，“我說哥幾個，趕緊過來啊！難不成你們以為陰家是被皇上冤枉的？哼，你們傻了不成？那可以誹謗皇家之罪啊！”
聽得仔細(xì)，其余的三人握拳，卻是良久不動。見狀，馬侍衛(wèi)不由叱喝，“窩囊廢，還杵在那里作死？還不趕緊給我過來！”
“我們不過去。”鼓起勇氣，三人不約而同地走到秦宜的左側(cè)，沖馬侍衛(wèi)不亢不卑道，“馬侍衛(wèi)，我們覺得陰少將一家是無辜的。你不也說皇上英明么？那說不定過幾日，皇上便能查清真相，還陰家一個清白！”
“狗屁的清白！”惱急，馬瑞峰恨鐵不成鋼地大喊，“你們跟著陰家，那就等著送死吧！”
不怒反笑，陰若熏看著站在秦宜左側(cè)的三人，“你們?nèi)齻�，可想好是要站到左邊么？”
點頭，三名禁衛(wèi)軍目光炯炯地看著男子，他們跟了陰若熏這么多年，面上陰若熏是變態(tài)，可私下里對他們兄弟幾個如何，他們幾個清楚。做人不能狼心狗肺，要不然晚上會做惡夢！
“我們想好了，誓死追隨少將！”
“呵，看來我的口碑還是不錯的嘛。”頗為欣慰的笑，陰若熏旋即抽出腰間的佩劍，手腕一轉(zhuǎn)，森冷的劍芒不期然刺得馬侍衛(wèi)的眼睛一痛。
“少將你要作何？”心下隱隱有些不安，馬侍衛(wèi)警惕地退后了幾步，亦是伸手摸上了腰上的佩劍。
陰若熏陰冷道，“馬瑞峰，你跟了我這么多年，暗地里一直為皇上搜集情報，辛苦了。”
馬瑞峰怔愣，他不可置信瞪著陰若熏，驚恐道，“你都知道？！”
陰若熏面不改色，轉(zhuǎn)而頗為大度道，“不過你放心，我不會殺你。瞧你那表情，你不相信我？好，那我以軍人的榮譽發(fā)誓，我陰若熏不會殺你！”
立時放松，馬瑞峰悻悻，“那敢問少將想要作何？難不成你想要……造反？”
話音落下，好像有些明白了，馬瑞峰旋即嗤笑，“那我勸少將別白費心思了！你可別忘了，你已經(jīng)沒有兵權(quán)了，當(dāng)然也不用拉攏我！”
“呵，原來馬侍衛(wèi)你也有顆忠肝義膽啊？”陰若熏頗為驚訝地看著馬瑞峰，好心道，“皇上不就是想打仗么？身為人臣，我也贊成他打。所以我已經(jīng)籌備很久了，咱們肥水不流外人田，自己和自己打，豈不是更好？”
徒然生出一股寒意，馬瑞峰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陰若熏，“少將你真想造反叛亂？”
“對，越亂越好。”
“那你可別忘了，陰老將軍還在皇上手里！”
笑，陰若熏不以為意，“皇上的表弟祝南山將軍可還在營里呢，抓他來抵我爹不就得了？”
聞言，馬瑞峰真想仰天大笑，陰若熏可真是天真！區(qū)區(qū)一個祝南山對皇上來說又得了算什么？
曉得他的想法，陰若熏旋即又道，“可是我一琢磨，祝南山算個屁？皇上心疼的可不是他。皇上心疼的是那百萬的兵符！”
百萬兵符？
雙眼圓瞪，馬瑞峰當(dāng)下就慌了，“你想奪權(quán)！”
“對。”陰若熏起身，“百萬兵符，你說我要是揮軍打回辛烏，皇上會不會上心？我爹他還敢不敢動？”
“你……你以為你拿上兵符，大軍就會聽你的話？”
“你……你以為你這么說，大軍就不會聽我的話？”學(xué)著馬瑞峰的口氣，陰若熏笑的陰沉，直直叫男人生出一股悚然。
可營里那么平靜，他也沒看見陰若熏有什么動作啊！“那敢問……敢問少將，大軍幾時聽你的話了？”
“天道不仁，他們不用聽我的話，也會被皇上逼到造反。”散布了這么久的言論，多少軍心動搖？
看著馬侍衛(wèi)，陰若熏頗有些戲謔，“小馬啊，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煽風(fēng)點火，什么又叫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么？我倒是有些同情你和小王了，可誰叫你們站錯方向了呢？愛莫能助。我是不會殺你們，可別人呢？”
驚得不輕，馬瑞峰和王浩慌得退后數(shù)步，提防地看著四周，陰若熏的幫手在哪里？咫尺，秦宜將掩在腰間的軟劍抽出，劈斬破空！
銀芒乍起，血氣縱橫！
“救命——啊！”
“天啊！馬侍衛(wèi)！救……救命，陰若熏殺人啦！殺人啦！啊！——”
馬侍衛(wèi)和王侍衛(wèi)的聲音？
帳外不遠(yuǎn)處，祝南山的探子不期然聽見帳內(nèi)的慘叫，皆是驚得不輕，“陰少將出手了！”
“快，趕緊傳信給祝將軍！就說陰少將殺了皇上的人！”
“是！”不敢耽擱，一名探子慌得朝祝南山的營帳跑去。
“他要造反？”驚得雙眼圓瞪，祝南山在帳里來回走動，旋即又命人召集眾將。
待人到齊，他拍案，惱怒中自有一股陰寒，“果然是一丘之貉，父親貪污軍餉，兒子殺人作亂，都不是什么好東西！此等禍害，辛烏豈能留下他們？我們和蒼流的戰(zhàn)事可還沒完結(jié)呢，攘外必先安內(nèi)，得先掐死這些作亂的妖蛾子才是！走，都隨我去陰若熏的帳里！要是他敢反抗的話，那就砍了他的腦袋！臨來的時候，皇上允許我先斬后奏！”
“是！”點頭應(yīng)聲，眾人當(dāng)下便隨著祝南山朝陰若熏的帳子而去，一把掀開七彩帳簾，數(shù)十名將帥大步闖進(jìn)陰若熏的營帳，第一眼便看見了那兩具躺在地上的尸體，皆是震驚！
馬瑞峰和王浩怎么也是皇上欽點的禁衛(wèi)軍，陰若熏殺了此二人，就是要明明白白地告訴世人——他要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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