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父，您的意思是……您要和我談一談艾琳？”
躬身給裴仁俊的杯子里倒燒酒，姜允晟還沒有完全做好，就聽到了這位父親的來意。
難得不是當(dāng)?shù)厝说乃苷业竭@間清靜的小店，新年的時候也依然開門。
看得出來是有些時候的燈泡了，光線稍顯昏黃。
柜臺旁的小電視里重播著《請回答1988》，正巧是“少女”這首O.S.T的聲音。
爐子燒著熱水，咕嚕作響。
店家老板趴在柜臺，沉沉地打著盹。
窗外是一場細(xì)雪。
臨窗是一張老舊的桌子，桌子是一瓶真露燒酒，兩只小酒杯。
一老一少兩個人相對而坐，如果不去看年少人眼中不帶親近意味的恭敬，大概就是一對父子了吧。
“抱歉，是我冒昧了。”
老裴的聲音并不輕快，雖然稱得是和藹，但總顯得有心事。
“伯父您言重了，雖然我和艾琳在同一座城市生活，但論起人脈，眼下的確是我占優(yōu)勢一些，所以您有什么想說的，請盡管吩咐。”
無論是出于裴父和自己父親的關(guān)系，還是自己對裴珠泫的私心，姜允晟這句話都沒有任何水分。
裴珠泫如果有事，他自然全力以赴。
定定地直視姜允晟的雙眼，裴父沒有急著說話。
姜允晟也沒有閃躲。
片刻之后，裴父瞳孔微睜，點(diǎn)了點(diǎn)頭。
他從姜允晟這位“FridayLovers”的眸子里讀出來了坦蕩。
“孩子，你在那邊生活了多久了？”
“從09年開始，到現(xiàn)在。”
雖然不知道裴父為什么把話題突然轉(zhuǎn)到了自己身，姜允晟還是立刻給出了答案。
“嗯，那你們兩個應(yīng)該已經(jīng)認(rèn)識很久了吧？”
語調(diào)淡淡的疑問句，姜允晟卻總覺得這話說得像是肯定句。
“是，我和艾琳是同期的練習(xí)生，今年是認(rèn)識的第七年。”
兩年的親友，兩年的戀人，兩年的煎熬，一年的內(nèi)心掙扎。
觸及到往事，姜允晟在心里嘆了口氣，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眉眼間也少了幾分拘謹(jǐn)，多了些許懷念。
公司里最大齡出道的藝人，ROOKIES的“001號”，出道組的預(yù)備隊(duì)長。
本部旗下全新女團(tuán)的當(dāng)家門面，C＆C旗下演員中的新銳。
時光像是一把剪刀，把命運(yùn)女神紡的紗從中間剪開了一個口子。
不再完整，卻也沒有剪斷。
“確實(shí)很久了，那也怪不得，音樂銀行我和她媽媽每一期都會看，你們兩個人很有默契。”
說到女兒，裴父滄桑的面容柔和地褶出了一些線條，每一個線條都是慈愛的笑意。
“讓您見笑了，都是工作要求，如果讓您和伯母覺得有什么地方冒犯了艾琳，還請……”
端正神色，姜允晟一板一眼、發(fā)自內(nèi)心地準(zhǔn)備道歉，卻被裴父的笑聲打斷了。
“孩子啊，你誤會我了。”
揮揮手止住姜允晟的話，裴父的笑容更溫和了一些。
“她是我的女兒，除了她母親以外，沒有人能比我更了解她，我看得出來，至少對她而言，你們兩個人的那些鏡頭不是工作要求。”
裴父自顧自地徐徐而談，看似沒有在意姜允晟表情凝固的樣子。
“從她之前突然專門讓我?guī)兔恼诘娜_北道梨姜酒過去開始，我就覺得有些不太平常了。”
“知道我和你爸爸關(guān)系好以后，每次通電話的時候，她都會拐著彎地想要知道一下我和你爸爸有沒有聯(lián)系，看你爸爸媽媽近來好不好，身體可還康健。”
“每次我和她媽媽提到音樂銀行的時候，她都悄悄地?fù)Q話題。”
搖了搖頭，笑著把面前的燒酒一仰而盡，裴父的表情有些出神。
就好像是看到了當(dāng)年那個還在咿呀學(xué)語的裴珠泫一樣。
“大邱是一個有很多美食的城市，那孩子就算放假回家了也喜歡忙些家務(wù)，明明有的是大邱菜讓她學(xué)，可偏偏總是看全州菜，哪怕全州沒有太多的美食。”
看著姜允晟沉默地給自己滿酒，然后不言不笑、眉目低沉的樣子，裴父的語調(diào)愈發(fā)自如放松。
“孩子啊，你生病的事很多人都知道，所以她知道并不奇怪。”
裴父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笑得有一絲無奈，又有一些釋然般的欣慰。
“可是，你知道嗎？她媽媽給她收拾房間的時候，不但看到了封面寫著你名字的記事本，還看到了很多這方面病癥的資料。”
“她現(xiàn)在沒有太多的收入，這個你應(yīng)該是了解的。”
“可就算是這樣，她也拜托了她的朋友，從國外帶回來了很高價的藥物。”
“她以為她隱藏得很好，以為我和她媽媽不知道……真是個傻孩子啊。”
抬眼看看天花板，裴父的眼眶里稍顯盈潤。
女兒長大了……
“這孩子現(xiàn)在看著面冷，和誰都不親近的樣子，我和她媽媽知道這是你們公司給她的人設(shè)，也知道是她的性子比較怕生。”
“可是，現(xiàn)在這副樣子也并不是一天就能養(yǎng)成的。”
“我到現(xiàn)在都記得13年初新年的時候，她放假回家，每天都悶在臥室里，我和她媽媽怎么問，她都不說為什么。”
“我記得很清楚，她幾乎每一天走出臥室的時候，眼睛都是又紅又腫的。”
“到最后，也許我和她媽媽把她問煩了，她給我們兩個人說一句話，這句話我到現(xiàn)在都沒有想明白是什么意思。”
“她給我們說……”
說起女兒曾經(jīng)的痛苦模樣，裴父收斂起了之前的笑容，蹙著眉，滿眼都是心疼。
“她說……”
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刻意咳嗽了一下，裴父抽了一下鼻子，用大拇指輕輕抹了一下鼻尖。
“她說：我做了一件注定要后悔一輩子的事情、一件這輩子都不能原諒自己的事情。”
拍了拍自己的臉頰，裴父緩了緩，再開口時聲音里已經(jīng)是止不住地帶著一點(diǎn)沙啞了。
“從那以后，她就開始變得有點(diǎn)像現(xiàn)在這樣了，變得更怕生，還很容易被驚嚇到。”
摸著下巴琢磨了一下措辭，裴父稍顯猶豫地舉了一下杯子，自己先喝了一口。
“所以，我和她媽媽看著她現(xiàn)在這樣有生氣、有活力、對你心的樣子，其實(shí)心里是很欣慰的。”
“對我來說，她不能痛苦、不能委屈、不能難過，只能幸福、只能快樂、只能高興。”
前三個“不能”，裴父說得低沉磨蹉。
后三個“能”，裴父說得斬釘截鐵。
“因?yàn)椋沂撬母赣H。”
爐子的水壺輕輕地咕嚕著，如同是在應(yīng)著這句沉甸甸的話。
姜允晟依然不言不笑，舉起杯子敬了一下，緩緩地喝光了這杯酒。
“24年前，天把她賜給了我，讓我開始學(xué)著怎么去做一個父親，讓我開始一點(diǎn)一點(diǎn)看著她長大，看著她到現(xiàn)在去追求自己的人生。”
伸手制止了姜允晟倒酒的動作，裴父自己拿起酒瓶，給姜允晟和自己滿了酒。
“我心里明白，她媽媽也明白，她這個行業(yè)是不能像平常人那樣早早成家的，甚至不準(zhǔn)談戀愛，在結(jié)婚前是沒有正常的感情生活的。”
“所以，我和她媽媽私下里交流的時候，都說只要裴珠泫以后能找一個會過日子的人，有責(zé)任心、知道心疼她，這樣也就行了。”
裴父暢快地喝了一口酒，拍拍自己的額頭，像是自嘲一樣地笑了笑。
然后，手肘撐在桌子，身子往前傾，和姜允晟拉近了一點(diǎn)距離。
“可是孩子你知道嗎？那些話都是不作數(shù)的，那只是我和她媽媽之間我們兩個人對她這份工作的無奈。”
“我和她媽媽每次在她面前說起她的人生大事的時候，都會告訴她，一定要遇到一個真心喜歡的、正確的人，一定要有一份完完整整的感情，一定要以后過得幸福，過得非常幸福，過得比任何人都要幸福。”
裴父的語調(diào)越說越深沉，直到最后每半句都要蹙著眉用力點(diǎn)一下頭。
“孩子，請?jiān)徫业拿懊粒斫馕易鳛橐粋�父親的心情……我自己的女兒我自己非常了解，孩子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和她，你們兩個人已經(jīng)交往多久了？”
慈祥的淺笑，和藹的眼神里泛著一點(diǎn)點(diǎn)欣慰。
“我……我們……”
姜允晟的睫毛微微顫動，眼簾用力拉下，又急切地拉起來，反反復(fù)復(fù)。
呼吸也有些急促。
我們已經(jīng)分手了？
這句話現(xiàn)在怎么可能說得出口。
面對一位父親，面對一位剛剛當(dāng)著自己的面前說了那些話的父親，姜允晟感覺自己已經(jīng)失去了語言的功能。
等待了許久，裴父也沒有聽到答案。
但是，他并沒有覺得姜允晟失禮，更沒有生氣，反倒舉著杯子碰了碰姜允晟放在桌面的酒杯，自己飲掉了這一杯。
“不要緊，你們年輕人的事情，覺得不好意思說就不說了，我是她的父親，你在我面前難免會覺得拘束一些。”
不知道是酒勁來了，還是因?yàn)橛行┢v，裴父有點(diǎn)吃勁地?fù)瘟艘幌伦雷樱瑢ｉT傾身向前，安慰地拍了拍姜允晟的肩膀。
“孩子啊，你們兩個人現(xiàn)在一定很辛苦吧？不能像普通人那樣交往，只能各自忍耐，瞞著公司、瞞著粉絲、瞞著那些混賬的媒體們。”
不，不是的，我們……
我們沒有……
我們已經(jīng)……
我們……
張了張口，姜允晟發(fā)現(xiàn)自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和你父親是好友，能看得出來你是像你父親的，你的事情我也去了解了不少，勝元有一個有出息的好兒子。”
“之前你陪你那個朋友……叫什么……柳……柳俊烈的父母去大邱遇見我的時候，我就給身邊的人說過，你是勝元的兒子，是一個好孩子。”
裴父的笑容更加慈祥了，目光里隱隱約約帶著一點(diǎn)欣賞，以及雖然還不是很穩(wěn)定、卻也已經(jīng)有了些微苗頭的期待。
“我們家裴珠泫啊打小就認(rèn)死理，一旦認(rèn)準(zhǔn)了什么，就不會更改。”
“之前我和她媽媽勸她早點(diǎn)回家，別做練習(xí)生的時候，她怎么都不聽，一定要拼一把出道的機(jī)會……好在最后是熬出來了。”
“當(dāng)然了，我相信她對待感情也一定是認(rèn)準(zhǔn)了就不回頭的。”
不由自主地?fù)P起嘴角，裴父抿了抿嘴唇，像是正在大腦里搜刮詞匯。
“允晟啊，請用心地和她交往吧，不要因?yàn)楝F(xiàn)在一時的辛苦和隱忍而放棄她。”
“請?jiān)徫疫@么自私地給你說這些話，如果你選擇和圈外人交往的確會輕松許多，可是……你明白的。”
裴仁俊今天第一次開懷暢快地大笑了起來。
又是一杯燒酒，卻是第一次痛快地一飲而盡。
“我是她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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