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西顧一手支著床半撐起來，定定看著低垂著腦袋情緒低落的少女，問道:“哦，然后呢？”

    “很多事情比我想象的還……”葉嘉瑩曲起腿抱著膝蓋，“或者應該說，超出了我所能想象的，我不懂，這個世界上怎么會有這么自私的母親。”

    “那是因為你的母親圖像太過偏頗。”任西顧毫不留情地指出，“這個世界，有很多事是你所不能想象的。”

    葉嘉瑩抬眸看著他，“你也這么認為嗎？”

    類似的話王晉晟也曾說過，高天澤也是，他們都說，她是個幸福的人。

    “沒錯。”任西顧毫不猶豫地回道。

    葉嘉瑩下巴擱在膝蓋上，“那有什么辦法，因為她……早就死掉了呀，少數的照片和殘留在記憶中的她也都是一個溫柔體貼的母親。”

    “哦。”任西顧淡淡應了一聲，一手支在床上撐著臉，一手伸過去圈住她的腰，“我家那個老太婆，簡單地說就是個受世俗污染，道德感低落的律師。”

    葉嘉瑩:“……”

    老太婆？道德感低落？

    他是有多不待見自己的母親？

    她瞥了他一眼，慢慢說道:“她也是子瑤姐的母親耶，你怎么能這么說？”

    任西顧坐起來，將她摟入懷里，“所以說，這和父母沒有太大的關系，而且，阿晟不是說過叫你不要太過深入這件事嗎，你怎么老是多管閑事？”

    葉嘉瑩撇了撇嘴，“我就是放心不下啊！宣念夕很高興能和他上同一所學校，而且好像還非常了解他，這難道不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嗎？為什么他會那么討厭她？”

    任西顧溫熱的大手輕撫著她的腦袋，無奈地說:“你就不能只看著我嗎？”

    這一邊葉嘉瑩滿腹心思，另一頭，116室里，高天澤面對著課本也是滿心煩躁，時不時看向放在邊上的手機，完全沒辦法學習。

    他的手機，已經兩天沒有收到過宣念夕的信息或電話了。

    一夜無眠，第二天早上，課間休息時，班主任突然把高天澤叫了出去，問道:“高天澤，你表妹宣念夕昨天住院了，現在情況怎么樣了？”

    高天澤猛地瞪大眼睛，“住院？”

    “你不知道？”班主任皺了皺眉，“是那個原因吧？宣念夕在初中的時候曾經動過心臟手術，昨天她爸爸在電話里說的我不太明白，雖然之前說過已經治好了，可是昨天又說要檢查心臟，我實在不太放心，后來再打電話去她家里也沒人接……”

    后面的話高天澤已經沒有心思聽下去了，焦急地問道:“老師，小夕她住在哪家醫院？”

    “啊？”班主任愣了愣，剛說出醫院的名稱，高天澤轉身就跑向樓道。

    班主任看著他的背影眨了眨眼睛，回過神來才喊道:“哎！高天澤，你的課——”

    然而，話沒說完，高天澤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樓道里了。

    高天澤一路跑得飛快，腦海中不停地回響著班主任的話，他說，小夕在初中就做過心臟手術了，所以，所以，那個時候她離開沒有回來，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嗎？

    不管什么時候，他都是很軟弱，而小夕則是很堅強的。

    小時候被宣念夕保護的一幕又在腦海中浮現出來——

    那時候，他媽媽出獄剛到宣念夕家里沒多久，有一次又對著他打罵，“天澤，你怎么只知道玩？不要叫我洗衣服，這種事你去做就好了！”

    他抱著腦袋蹲在角落里一聲不吭地任由著她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打在身上，內心一片蒼涼麻木。

    “不要這樣！”

    就在那時候，宣念夕跑了過來，攔在他身前，大聲地沖宣靜喊道:“姑姑，你為什么要打天澤？他又沒做錯什么事，為什么要打他！”

    明明是瘦小的身板，看在他的眼里，卻覺得那么高大，就好像，就好像，只要有她在，就能替他遮擋住所有的不幸。

    宣靜正在氣頭上，卻也不敢對宣念夕動手，只尖聲辯駁道:“當然是那個孩子不對，這還用說嗎！每天就只知道玩！”

    宣念夕把倒在地上的他抱起來護在懷里，對著色厲內荏的宣靜吼道:“你亂講！天澤他什么錯也沒有！是你，爸爸雖然說不可以，但你還是有偷偷喝酒！你自己不也是每天游手好閑，什么事都不做，還每天偷偷喝酒！”

    宣靜咬了咬牙，狠狠瞪著宣念夕，一時之間竟是無法反駁。

    那發狠的眼神就像是要吃掉宣念夕。

    宣念夕無所畏懼地瞪了回去，毫不示弱。

    然，下一瞬，她整個人被高天澤推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她坐在地上愣愣地看著高天澤冷漠的臉，沒一會，眼淚滑落下來，“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而高天澤只是看了她一眼，站起身牽著宣靜走了。

    他本來以為，經過那一次之后，宣念夕就會討厭他，再也不管他的，沒想到，第二天，她還是趁著宣靜不在的時候跑來找他。

    “天澤，天澤！”她氣喘吁吁地叫道，“我在院子后面發現螳螂的蛋了，我們去看吧！”

    高天澤看著她滿是汗的小臉發呆，又聽到她催促:“快點快點！要是被爸爸發現，一定會被他清理掉的！”

    宣念夕跑過去牽起他的手往院子跑去，他永遠都忘不了，那只柔軟的小手，是那么的溫暖。

    烈日下，高天澤沒有停留，一路跑到醫院，剛上樓，就碰到宣母從病房里出來。

    “天澤？”宣母愣了愣，“你怎么知道我們在這里的？”

    高天澤沒有回答，連氣都顧不上喘，就問道:“小夕呢？”

    “你來得正好，她剛醒，我去樓下買點早餐，麻煩你看一下。”

    說完，宣母走了，高天澤在外面猶豫了一下，推門進去，看到宣念夕坐在病床上揉著眼睛，小臉還有些蒼白。

    “天澤？”宣念夕聽到腳步聲也抬起了頭，看到他有些發愣。

    高天澤在床邊停住，一動不動地看著她，嘴張了張，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宣念夕抬頭睜著大眼睛看他，“你怎么了？現在這個點還沒放學吧，你翹課了？這還真難得……”

    話沒說完，她突然就被高天澤緊緊抱住，還沒回過神來就聽到他在她耳邊低沉堅定地說道:“我的給你！心臟這種東西，我的給你就好了！我的給你，所以……”

    “撲哧！”

    一聲輕笑打斷了他的話，宣念夕抬起雙手輕輕摟上他的后背，小臉貼在他的胸膛上，聽著他急促的心跳聲，緩緩說道:“我才不要你的心臟！”

    高天澤眸底劃過一絲痛苦，“小夕……你在生氣……”

    “這還用說嗎？”宣念夕小聲地說著，“竟然說什么我的心臟給你這種莫名其妙的話。我可是明天就要出院了。”

    高天澤一愣，松開她，定定地看著她那雙透徹明亮的大眼睛，好半晌，才確定她沒有在說謊。

    宣念夕抱住他的手臂，淡淡地說道:“我先說清楚，我只是感冒而已。因為發燒，我爸爸才會緊張地送我來醫院，反正都住院了，所以醫生才說要順便做檢查。”

    說著，她臉色一變，眉眼彎彎地笑了起來，“不過，讓我看到這么難得一見的表情，我很高興。”

    等宣母回來，看到的就是這么一幕，高天澤渾身無力地跪著趴在床上，兩手抓著被子。

    她嚇了一跳，“天澤……天澤這是怎么了？”

    高天澤:“……”

    拜托！請不要理他，他現在不想說話！

    宣念夕手指輕輕點了點嘴唇，一臉無辜地說道:“不知道耶！不曉得是不是被我的感冒傳染了，天澤，你沒事吧？”

    高天澤臉埋在被子里，無語至極。

    這個表妹，他大概花上一輩子的時間也拿她沒轍。

    宣念夕拉著他的手將他拽起來，燦爛地笑道:“馬上就要期中考試了，你來我家過夜，教我功課吧！”

    “……好。”

    就這樣，兩天后，高天澤找到葉嘉瑩，申請外宿。

    葉嘉瑩接過申請單子看了一眼，有些詫異，“你要在外面過夜嗎？真難得！”

    高天澤抿了抿唇，“快期中考試了，我要去小夕那里，她的數學和物理很差。”

    “哦。”葉嘉瑩笑了笑，很快小臉又垮了下來，“理科強的人真讓人羨慕，像我也是舉手投降完全沒辦法。”

    “叫任師兄教你不就好了，他理科也很厲害。”

    葉嘉瑩翻了個白眼，“那家伙完全無法理解不會的人的心情，因為他自己是屬于那種天才型的人。”

    高天澤想了想，點頭，“的確是那種感覺。”

    葉嘉瑩一邊在申請單上簽字，一邊說:“小夕真好！她那么可愛，教起來一定很輕松吧？”

    “才不輕松呢！”高天澤面無表情地說著，轉身，“因為，我非常討厭她！”

    葉嘉瑩:“……”

    討厭？

    看著高天澤遠去的背影，她勾唇笑了笑，非常討厭這句話，是連脖子都紅的時候會說的話嗎？

    還真是不老實！

    正想得入神，身后突然撲出來一個人，伸手圈住她的脖子，“嗨！小瑩！”

    “哇啊——”葉嘉瑩嚇了一跳，脖子被緊緊圈住，憋得滿臉通紅。

    王晉晟低頭看她一眼，“怎么了？一臉痛苦的表情。”

    “阿晟，你別這樣！”紀宇謙無語地開口，“哪天她真的會被你玩死的。”

    “哈？”王晉晟眨了眨眼睛，松開葉嘉瑩，“小瑩，不要這種表情嘛，跟我們去看電影吧！”

    葉嘉瑩好不容易喘過氣來，聽到他這么說，瞪了瞪他，“考前竟然還要去看電影，真是輕松！”

    “這還用說嗎！”王晉晟抬手揉揉她的發頂，“因為我們的腦子跟你不一樣嘛！啊哈哈！”

    葉嘉瑩:“……”

    總有一天，總有一天……

    晚上，308室。

    葉嘉瑩從房間里走出來，看著還坐在地上玩著游戲的任西顧，無語。

    “西顧，你要玩到什么時候？”

    任西顧回頭警惕地看了她一眼，“今天你不要來妨礙我，離遠點！”

    葉嘉瑩走到他身旁，坐下，“我不會啦，晚點你教我數學好不好？我實在是弄不明白。”

    “丫頭。”任西顧從兜里拿出皮夾拋過去，“如果你幫我去買可樂，我晚點就教你。”

    “咦？真的嗎？太好了！”

    葉嘉瑩拿著皮夾站起身來，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回來，圈著任西顧的脖子趴在他背上，問道:“西顧，我問你，明明喜歡卻說討厭，是怎么回事呢？”

    “啊？”任西顧按了暫停，抬眸看她，“干嘛突然問這個？”

    葉嘉瑩撇了撇嘴，“你不要管，回答就是了。”

    任西顧想了想，說:“應該是，表示對方是特別的吧？”

    葉嘉瑩眨了眨眼睛，又想起高天澤的背影來，嗯嗯，原來是這樣。

    “你在想什么？”任西顧看著她一臉的姨母笑，心里有些不爽。

    “沒有啦，”葉嘉瑩嘿嘿一笑，“只是覺得，不愧是西顧，直覺有夠強的。”

    說起來，確實很像是高天澤的作風。

    任西顧像是看穿了她心里在想些什么，抬起一根手指戳了戳她的額頭，沒好氣地說:“不要在這里碎碎念，還不快點去給我買可樂！”

    “好好好，可樂對吧！”

    葉嘉瑩在他頭頂上輕輕咬了一下，站直身子就要往外走，可是——

    “啊——”

    “啪——”

    腳下一絆，ps3的電源線再次被她絆掉，電視屏幕一片灰黑的雪花，任西顧僵硬在原地，一臉的生無可戀。

    他又沒有存檔的說……

    葉嘉瑩爬起來，看見任西顧頭也不回地朝房間走去，回頭看了看電視，額頭上滑下了幾道黑線，連忙跟上去，“西顧，西顧，你要睡覺了嗎？”

    “咦？你要回家？”葉嘉瑩看他拿出行李袋收拾東西，愣住了，“現在是期中考試前耶！你走了我怎么辦？我的數學物理怎么辦？”

    “誰要理你啊！”任西顧吼道，整個宿舍樓里都是這一聲的回響。

    就這樣，幾天后，葉嘉瑩迎來了人生中最大的苦惱。

    看著眼前物理卷子上那個鮮紅刺眼的17，她感覺到大事不妙了。

    物理老師在講臺上敲了敲桌子，視線若有似無地落在葉嘉瑩身上，“這次補考定在下周一放學后，范圍和上次的一樣，另外，不考不及格的人……今年暑假，我會招待他們一星期的特別補習課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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