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晉國皇宮,依舊亮若白晝。
那些高掛在宮道兩邊行路的螢黃燈籠,在夜風的吹拂下,微微晃動著。而在趙宇的御書房中,千支蠟燭把這里照亮得沒有一絲黑角。
劉尋最害怕的,就是這種在燈光下,無所遁形的感覺。而此刻在他的面前,坐著晉國的當今圣上,趙宇。
若不是他護衛不力,讓郡主被那賊人擄走,任是他還在軍中再多摸爬滾打幾年,也沒有這個際遇能見到圣上金尊。
趙宇寒眸看著底下跪著的小統領,只見他的身體在此刻已經顫得不成樣子,整個頭埋下來,連抬都不敢抬。
一旁隨侍的葉云看了,微微搖了搖頭,心道,想必是第一次見圣駕,定力終究差了些。
“你起來吧!”趙宇開口說道。
“謝陛下!”劉尋應罷戰戰兢兢地站了起來。
“把你剛才說的,再全部與朕說一遍,郡主被歹人擄走后,又如何了?”
方才在劉尋第一次上稟的時候,他聽到蘇洛被擄走后,立刻大發了雷霆,以至于都沒能聽清這小統領接下來說的話,可卻也偏偏因為那沒怎么聽清的一個名字,讓他瞬間抑制住了怒火。
“是,”劉尋唯唯諾諾地應道,“郡主被歹人擄走后,他們以郡主性命相要挾,說他們走不了郡主也別想活,當時我們本不愿放走他們的,可郡主那位新認識的朋友,要我們必須放走那群歹人才可保郡主活命,她還說,若出任何意外,一切罪責由她來承擔。”
“由她來擔?”葉云的語氣中帶了一絲戲謔的笑意,似乎覺得這句話對于她來說,便如同一個笑話一般。
趙宇抬了抬手,示意葉云不要插話,隨即問道:“那她是否說了,她是以什么樣的身份,來擔這次罪責?”
“說,說了。”
“講!”
“玲瓏天女!”
此四字一出,整個御書房在瞬息之間陷入了無邊的安靜之中,只有房內幾人沉重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劉尋見面前兩位皆毫無動靜,呼吸聲也亂了起來,額頭上甚至冒起了細汗。就在他已經在心中咒罵了慕梓一千遍,然后惋惜自己的小命就要在今天交代了的時候,趙宇卻忽然繼續問了下去:“那這位玲瓏天女,她姓甚名誰,如今居于何處,又與何人有往來,你們可曾調查過?”
“回,回陛下,查過了,這位女子名喚慕梓,她現在落腳之地,是城東月華坊的飛羽山莊,而往來之人,就是飛羽山莊背后的主人,雪含煙!”劉尋一一回道。
“雪含煙!”趙宇和葉云聽到了這個名字,皆不約而同地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
比起一直如同傳說一般虛無縹緲的玲瓏天女,這個實打實身為天下第一商主人的雪含煙,自然能讓他們二人更為震驚一些。可如今,玲瓏天女和天下第一商的主人雪含煙有所往來,這又意味著什么?
“好了,你下去吧!”良久之后,趙宇才沉聲對劉尋說道。
劉尋聞言,低著的頭抬起眸來,壯著膽子看了面前的兩人一眼,只見面前兩人,皆寒目垂頭,眉頭緊鎖,看那神色,似各有所思一般。
“是。”劉尋收回目光,不敢作多停留,躬身躡步退了出去。
偌大的御書房中,此時只剩下葉云和趙宇兩人,而兩人誰也不先開口說話,一種微妙的氣氛從屋中散發開來。
“嗒”的一聲輕響,葉云眉一跳,眸子一轉,看向聲音來源處,原是趙宇搭在書案上的手,在桌面上扣了一下。
“阿云……”趙宇側頭對葉云開了口,可嘴巴微微張開后,又閉上了,仿佛把什么要說的話重新吞了回去。“你先回去吧!我這里尚有奏折未批,晚些再過去陪你。”趙宇最終如此道。
葉云微微側身行了個禮,低眸看了一眼趙宇,見他神色凝重,思緒已飄散開去,也只好輕聲應了聲“是”,然后轉身退去。
房門被掩上的那一刻,趙宇抬頭看了一眼葉云的身影,微微嘆了一口氣。
方才他欲言又止,本是想說出自己心中的疑惑的,他身為晉國國主,坐上這個位子之前,靠得便是自己看事看物都比他人多幾重的心眼,一事一物,于巧合中看取千絲萬縷的聯系,不管是不是他多思多慮,總歸在考慮了各種結果后,他都會有應對的法子。
方才劉尋說到玲瓏天女與雪含煙在一處,而蘇洛又因他二人落于賊人之手,蘇洛又為何會與他二人認識?加上幾個月前鬧得沸沸揚揚的燕華山大會,需知葉玄也是從燕州過來的,加上那時天女失蹤,可如今天女又出現在晉國,且與蘇洛認識,難免不會讓他聯想到,天女或許,與玄兒會不會有什么關系。
而且那楊丘的流民,是兩年前借衛國流民的身份潛入晉國的,潛入晉國兩年,悄無聲息,為的又是什么?還能讓玲瓏天女親自出手,怕是不只是與千羽樓有過節這么簡單了。若說玄兒當真與天女有什么關系,那天女對那楊丘流民出手,會不會其中利益,也與玄兒有關?
當然,一切都只是他的猜測而已。也幸得自己沒有問出口,要是方才他真的開口問了,又讓阿云如何回答?且楚晉二國的關系,本就一衣帶水,如今面對東勝大敵,也是患難相助,任是他再如何心有疑惑,卻也無論如何都問不出口了。
長長的宮廊下,冷風微微拂過,葉云緊了緊自己的披風。她看向廊外空中的凸月,幽幽嘆了一口氣。檀香提著燈籠隨侍在側,看著眉頭緊鎖的葉云,不免擔心地問了句:“貴嬪可是有什么煩心事?”
葉云微微一笑,轉回頭看向檀香,幽紅紅火火恍恍惚幽開口:“檀香,你跟了我這么多年了,從楚到晉,你覺得,你了解我多少?”
“啊?”檀香不明所以,抬頭看向葉云。眼前的葉云此刻面向著她,高空的月光自她背后斜斜灑落,照亮了她半邊臉頰,而那雙眼睛,卻被隱藏在陰暗中,檀香看不清她的目光,只覺得那微微勾起的嘴角,一抹笑冷的嚇人。
“你覺得,”葉云繼續道,“我與那前晉的惠賈皇后比,如何?”
“貴嬪何必如此妄自菲薄,”檀香聞言心下一個咯噔,忙低下了頭,“那賈皇后不僅容貌奇丑,且還禍亂宮闈,行為不端,又怎可與貴嬪你相比!”
葉云聞言輕聲笑了笑:“禍亂宮闈,行為不端!可我當初身負為皇兄監視陛下的責任而來,謀的,可是整個晉國,你覺得,我這樣做,是不是比禍亂宮闈,行為不端,還要為史書所摘罪,為后世人所不齒啊!”
“貴嬪……”檀香囁嚅著,不知該說些什么。
“我與陛下如今雖明面上相敬如賓,可暗地里卻是離心離德。不,應該說,是我不與陛下同心,而他卻處處顧及我,這么說來,我算是紅顏禍水,禍君禍國嗎?”葉云說完,又是自嘲一笑。
寒月光冷,輕風冰入人骨,葉云抬手看了看自己已經被凍的發紫的手,這雙手,沾了多少無辜者的鮮血,而她身上,又背負了多少血債,她自己已經記不清了。
“回宮吧。”葉云輕聲說完,一揮袖,轉身離去。
森寒的長長宮廊中,幽幽傳來幾句話語。
“檀香,派人前去查一下飛羽山莊,另外,把近些日子,有關雪含煙和玲瓏天女的消息,一一搜羅給我。”
“是……”
夜入丑時,可這個時辰,飛羽山莊的東院花廳內,依舊在燭光的照映下,亮如白晝。
慕梓與白若飛還有青黛三人,正與韓翼等人,正急切地等待著雪含煙的歸來。
隨著東院院門一道身影急步跨進,慕梓等人也從坐中立刻起了身,迎接雪含煙的回歸。
雪含煙一入花廳,只見個個都齊眼看著他,想來是等著他回來等了許久了。
“雪公子,如何,可有追尋到夜寒宮眾人的躲避之所。”慕梓率先開口問道。
雪含煙點了點頭,笑了笑,對眾人道:“而且不出慕姑娘所料,夏千影確實便是孟夜心和孟寒心在玉陽城的主子。”
“果真是他?”青黛有些不可置信道。“那今日在楊丘村臨華江江灘突然出現的那個領頭的黑衣人,是不是就是他?”
“不錯!”雪含煙回道。
而慕梓聽了此言,眉頭微微一皺。領頭的黑衣人是衛長風?那他是從那里學的,天玄庵的獨一無二的劍法的?需知,玲瓏神功可是天玄庵的單傳之秘,除了她和師父,沒有第二個人知道才對啊。
這時,一直蹙眉沉思的白若飛開了口:“那豈不是就是說,我們先前所推測的一切,都是對的。夏千影便是鄭國太子衛長風,且他與夜寒宮有勾結,而他出現在玉陽城的目的,恐就是為了與東勝里應外合,內有清風樓刺探晉國的朝政消息,外有東勝壓境,同攻晉國。”
“恐怕不止如此,”慕梓接話道,“只怕是還有更多的信息,只是我們無從得知罷了。對了,郡主可還安好?”慕梓轉頭向雪含煙問道。
“還好,如今衛長風的身份在我們這里還是夏千影,看樣子,他應是還會來找我們,在他確保自己的安全之前,郡主作為人質,應該不會有太大的性命之憂。而且,似乎真如慕姑娘你的猜想一般,這一路上他雖把郡主作為人質,卻一直有照顧妥當。”雪含煙回道。
“那就好,如果是這樣的話,現在我就只擔心一件事了!”慕梓沉眸道。
“什么事!”雪含煙回問這一句后,廳內所有人也皆看向慕梓。
慕梓看了一眼眾人,開口道:“今日楊丘一戰,夏千影既以黑衣人的身份到場,那他也肯定察覺到,雪公子你從頭至尾都不曾出現過,恐怕他明日來見我們時,也會對我們有所設防。”
“那慕姑娘想怎么做?”雪含煙問道。
“如今是不是夜寒宮和夏千影分成了兩批人,夏千影已經回城,而夜寒宮的人則藏身于城外?”
“不錯!”雪含煙點了點頭。
“而我們,有他們的藏身地點,所以,要想在最壞的情況下依舊能救回郡主,恐怕只能先讓他們兩方消息盡斷,聯系不上,從而自亂陣腳了。”慕梓分析道。
“最壞的情況,便莫過于夏千影發現我們已經知道他的身份了。”白若飛開口道。
“白姑娘所言不錯,夜寒宮手段狠辣,跟他們硬碰硬只恐會傷到郡主,如今我們鏟除夜寒宮在玉陽城勢力的任務已經完成,而我們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救出郡主,所以,保險起見,我們只能以控制住夏千影為籌碼,然后和夜寒宮做交易,從而救出郡主。”慕梓回道。
“讓他們兩方消息盡斷,這可不太好辦啊,慕姑娘可想好怎么做了?”青黛疑問道。
“現在是還不太好辦,不過等明日過去之后,就好辦了!”慕梓笑了笑道。
眾人聽了慕梓此話,都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解慕梓此話何意。
慕梓見眾人皆一臉疑惑,笑了笑解釋道:“郡主因我而被擄,其部下恐怕早已將此事上報趙宇和葉云,而這,可是大罪一樁,可到現在,晉國皇宮中,尚未有任何消息傳出,看來是我玲瓏天女這個名號,讓趙宇和葉云有所忌憚了。”
“原來如此,”白若飛一笑,“所以,玲瓏天女的身份一出,依著趙宇一國之君的身份,要什么消息他得不到,而玲瓏天女與千羽樓樓主有交集這種事,他自然也會知道。有你們二位的名聲在,趙宇就算想問責你們,恐怕也只是暗宣你們入宮盤問了。”
“不錯,而且郡主身份尊貴,這道宣旨,也不用多久,恐怕明日一早,便會送到飛羽山莊來。”慕梓點了點頭說道。
“既然慕姑娘能料到這些,恐怕也已經算好怎么去切斷夏千影和孟夜心他們的消息聯系了,看來青黛的擔心,倒是多余的了。”青黛笑道。
慕梓笑了笑:“所以,大家都先各自回去休息吧,明日起,還都有勞煩大家的地方呢。”
眾人聽了,皆點點頭以示認同,然后大家各自道辭離開了東院花廳。
慕梓也和雪含煙一道往后院行去,在聽風院處道別后,慕梓徑直回了宜蘭軒。而回到宜蘭軒后,慕梓并沒有急著休息,而是推開窗,取出碧玉橫笛吹了幾個音,隨即一只諜雀便從空中飛下,落在了她站著的窗邊。
取過一張紙條,拿起筆寫了幾個字,然后把這張紙條卷細,便塞進了那諜雀爪子處的竹筒。做完這些后,慕梓又取筆在另一張空紙上,寫了“云來”兩字。
諜雀就在窗臺跳來跳去,看著她把字寫完,等她最后一筆落下放下筆,諜雀叫了兩聲,便展翅高飛,消失在黑暗的夜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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