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校長辦公室跟她想象中的并不一樣,非常樸素簡潔,是那種簡單到極致的感覺,該有的一樣不少,可有可無的東西幾乎一樣都沒有。這種情況下,房間左側墻壁上那幅非常氣概占據了半壁墻的奔馬圖就搶眼得厲害。蘇措沒想到除了畢業典禮上,她還能在畢業之前第二次看到許校長。
許校長帶著眼睛,翻著手里拿著一份文件,看書的時候都會把眼鏡戴上。看到有人進來,他取下了眼鏡,看了她一眼。這一眼讓蘇措意識到,許一昊的那雙眼睛絕對不是從他母親那里繼承的。
許校長的桌子上有一份類似檔案的文件,蘇措在心里打了個突,和跟自己完不處在一個重量級的人談話是簡直是種折磨。蘇措深吸一口氣,禮貌的開口:“許校長,您找我有事?”
許校長微微笑了笑:“是私事。因為一昊,所以我找你談談。”
“許師兄?他不是在國外么?”
“我希望你打個電話給他。”許校長和藹的。
蘇措不明所以:“打電話?”
許校長的目光從她身上掃過去,淡淡的,“你告訴他,讓他暑假務必要回家一趟。”
蘇措不吭聲,目光垂到了地上。在她思考措辭的時候,校長助理敲了敲門有急事必需他親自處理。許校長眉頭一皺,起身出了辦公室,把蘇措一個人留在辦公室里;蘇措也想借機走,那位年輕能干的校長助理攔住了她,客客氣氣的了句“同學,你等一下,校長一會就回來。”
蘇措站在辦公室里發呆。剛剛因為校長在她不敢左顧右盼;現在她抬頭仔細打量了這個房間。跟那幅奔馬圖相對的墻壁上,掛了許多副多照片,每一張照片的主角都是舉世無人不知的大人物,只除了一張。
那張照片有不少年頭,彩色效果有點失真,瞧不出在那個地方,只知道是在一個海灘照的,一大群年輕人湊在一起,精力旺盛得像野草,都有著生機勃勃且張揚灑脫的笑容,那笑容仿佛是在宣告:這個世界是我們的!照片里的許校長站在最前方,眉目疏朗,看上去絕對不會超過三十歲。
蘇措一眼都不眨的盯著那張照片看,完入了神,甚至許校長什么時候回到辦公室都沒發現。
見到蘇措臉色慘白的回過頭,他點點頭問:“看完了?”
“啊,是,看完了。”蘇措渾身一震,竭力讓自己回神過來。
“你不留在校上研?”許校長若有所思的看著她,并沒有讓她走的意思。
蘇措喉嚨被什么東西噎住,不出話來,輕微的點點頭后她依然強迫自己回答:“是的,許校長。”
“這個是一昊的電話。”
蘇措看到他在記事上寫了一串號碼,然后把那張紙遞過來。她木然的挪動著腳,接過來也沒有看就直接塞到了衣兜里。
“你們算是朋友么?”
蘇措一愣,然后回答:“他是我的學長。”
許校長毫無預兆的深深嘆氣,:“一昊是很孤傲的孩子,很少有什么東西能傷害到他。從到大,因為工作忙,我很少管他。他在電話里什么都不肯告訴我們,也不想回國;可是我知道,這大半年,他的情況很不好。我了解自己的兒子。”
他眼睛深處的憂慮如一桶冷水般澆醒她,她想,許校長也只是一個慈愛的父親而已,不過也只是許一昊的父親。對其他人,大概永遠都是堂堂大學校長而已。
那天晚些時候,她給許一昊掛了一個電話。他在英國,現在應該是清晨。
電話那頭是一個響亮的男生,英文流暢的很,但是明顯有股中國味道。蘇措估摸著他是華人,直接用漢語:“我找許一昊。”
那把聲音大笑起來,在電話那頭叫:“許一昊,有個女生找你。”
一陣細細簌簌的腳步聲和開門關門的聲音后,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讓她掛了,我不接。”
沒想到再次聽到這個聲音的第一句話是這樣。電話里那個男生笑著:“你都聽到了吧。不過別難過,他不是針對你。他一直這樣,從來不搭理女生。”
蘇措怔一怔,隨著他笑了一聲;隨后想起許校長的話,她伸手揉一揉太陽穴,無奈又疲憊的:“那麻煩您告訴他,如果他有空而且愿意的話,請他回我一個電話。我的手機號碼沒有變化,這幾天都會開機。還有,我叫蘇措,謝謝您。”
話音未落,那個男生幾乎是大叫起來:“蘇措?你就是蘇措!”
蘇措沒理他,掛掉了電話。
此后大概一個星期,她也沒接到許一昊打來的電話。蘇措還是做著她的畢業設計,穿著防輻射的服裝呆在實驗室里做試驗記錄電子在云室里運動的軌道,大量的數據處理起來相當繁瑣,最后她干脆自己寫了個程序來處理數據。
忙起來她自己也漸漸的她也差不多忘記這件事了。那時已經大概晚上八九點鐘,她剛剛從實驗室出來,正考慮著要不要叫上宿舍里那幫閑得發慌的家伙出來去吃夜宵,剛剛拿出手機,它就響起來。
瞥倒來電顯示上面古怪的號碼,她一默,摁了接聽鍵。
電話無人講話,但是有著極低的喘息聲在提示著這個電話是接通的,不是個惡意的騷擾電話。
“許師兄?”蘇措試探性的輕聲叫了一句,“是你嗎?”
“蘇措——”他聲音低沉,蘇措從來沒聽到有人用這種聲音叫自己的名字,仿佛要把這個名字吞下去一樣,“你為什么要找我?”
蘇措在廣場角落找了張椅子坐下,讓夜風吹著,然后:“最近好嗎?”
“不知道。”他語氣冷靜下來,淡淡的。
“你暑假回國么?”蘇措試探性的問。
“回來做什么。”許一昊啞啞的聲音的簡直不是他自己的,宛如大病經年的人才能出來。
“沒事,我就是問問你回來不回來而已。”蘇措頓一頓,艱難的,“有可能的話,你暑假能不能回來一次?”
良久的沉默之后,許一昊的聲音再次響起,毫無波瀾,較上次已經清楚得多:“你到底想什么?”
蘇措靜靜看著遠處的垂柳,臉上浮起蒼白的笑容,只:“你回國的話,我再告訴你。”
她不等許一昊的回答,把電話掛掉了;她獨自坐在冰冷的石椅上,死死抓住電話,活像一尊化石般一動不動;不知這樣枯坐了多久,她再次攢起力氣,撥通了另一個號碼,輕輕:“許校長,他會回來的。”
在畢業論文蘇措還是出了一點問題。她的英文很糟,在把英文文獻翻譯成中文時遇到了不少問題,她找應晨和蘇智求救,可是專業名詞太多,他們能夠幫的也實在有限。加上論文指導老師是一心期望蘇錯的論文拿到優秀畢業生論文,對她要求嚴格;蘇措于是挑燈夜戰了數個晚上,咬著牙把文章改了再改,可謂嘔心瀝血。
臨睡前楊雪無語的看著蘇措還在對著電腦奮戰,嘆口氣:“估摸著當年曹雪芹寫紅樓也就你這個份上了,其實,我看你翻譯的挺合適的,還改什么啊。”
熬的兩眼發青的時候,她在上遇到了邵煒。他們聊了一會,蘇措知道他也是剛從實驗室回到寢室,據是一組數據出了問題。
見到她也這么晚不睡,邵煒相當吃驚:“怎么了?”
蘇措徹底沒脾氣了:“英語論文翻譯成中文啊。我的英文爛的徹底了。”
邵煒發了個笑臉過來:“就這么點事,愁成那個樣子了。你怎么不早呢。把文章發到我郵箱里,我來看看,你先睡吧。別擔心,數學物理不分家的。”
蘇措一想也是,憑她一己之力想把文章翻譯好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當下就把原文和自己翻譯的文章統統發給了他;那時已經很晚,她困得要命,倒在床上就睡了。
睡醒后蘇措查收郵件,驚訝的發現邵煒已經把文章翻譯好了,譯得比她不知道高明了多少倍,她一邊看一邊贊嘆,深深為自己的英語感到慚愧;看完后她回復郵件感謝他,剛敲下兩個字,手就一動不動的僵在了鍵盤上:屏幕上清清楚楚的顯示著邵煒發過來的郵件時間顯示是凌晨四點。
半個月后的論文答辯會上,蘇措的論文得到了所有老師的一致首肯,輕松的拿到了科生優秀畢業論文。若干年后她重新回到學校作報告,特地去了一趟物理學院,驚訝的發現到自己的那篇論文放在物理學院對外展覽的玻璃櫥窗里。
答辯完的當天晚上,系里的同學一起去外面吃了頓飯。此后的半個月,大家都是在不斷的吃散伙飯中過日子。吃到一半,蘇措接到了蘇智的電話。
“我有一個同學三天后回國,我讓他給你帶了東西,你去機場接一下機吧。”
餐廳里到處是吃散伙飯的大四學生,聲音嘈雜得厲害。蘇措起初沒聽到他的話,蘇智重復第二次的時候她才聽到,于是惱火的在走廊里大叫:“為什么要我去?”
“你現在不是有空嗎,都答辯完了,”蘇智哼一聲,“再人家給你帶了東西,麻煩你去拿一下有什么不好。”
“能有什么東西?”蘇措懷疑的。
“你去了不就知道了嗎。”
在蘇智的威逼利誘下,蘇措掐著點到了機場,她死活想不出蘇智能給她帶什么東西來。一下機場大巴她就穿過層層人群往國際廳沖進去。乘客拖著大包包的行李從入口涌出來,她看花了眼,根不知道自己要接的那個人會從那里冒出來,于是問附近的地勤姐問:“請問二十分鐘前從法國來的飛機到了沒有?”
“法國?”地勤姐搖頭,“沒有法國的,二點四十分到達的班級是從美國飛來的。”
蘇措仰脖子看墻壁上巨大的電子時刻表。的確,今天從法國來的飛機只有一趟,而且是很晚才到;在那個時間的班機的的確確是從美國飛來的。蘇智并沒告訴她接的人是誰,只讓她站在入口,那個人有她的照片,能夠認出她。
正思慮著要不要離開,蘇措抬起頭來,再看了一眼入口。恰好看到一個人拖著行李,邁著穩沉的步子從入口處來,不論是樣貌還是氣度都那么引人注意,一出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來往的所有女士不論老少都在打量他。
蘇措眼睛一熱,轉身想悄悄走,可是沒來得及,那個人的聲音雖然不高,但仿佛隔著人山人海劈開空氣而來,她無論如何也不會聽錯:“阿措。”
勉強笑著,蘇措轉身迎上去,臉上帶上了笑:“噢,陳師兄。你今天回來?”
“你來接我?”陳子嘉語氣有點不確定,但是那種欣喜是藏不住的。話間他已經走到她面前,把行李立在腿邊。他穿著白襯衣和洗得發白的牛仔褲,有股陽光的味道,看上去與眾不同,仿佛那件衣服被他一穿就永遠不會過時,可見世界上是的確有氣度如虹這種東西的。
“啊,不是,啊,其實也是——”蘇措左右支拙,胡亂答了幾句。
陳子嘉漂亮眼睛里閃過一叢光,然后陡然間黯淡下去,輕描淡寫的點點頭:“是蘇智讓你來機場的?”
蘇措笑笑。
“難怪他問我什么時候回來。阿措,我一點都不知情。”
陳子嘉眉梢些微一皺,表情頗為無奈。這一皺讓蘇措頭一次發現他眉毛極黑,但是依然蓋不住眼睛里的黑色。蘇措發覺自己看他很久,迅速把目光移了移。
“有人來接你嗎?”蘇措左顧右盼。
陳子嘉微微低著頭,專注的看著她,一時忘記搭話。
蘇措伸手在他面前一晃,繼續問了一次。
“有的,”陳子嘉為了掩飾剛剛的走神,拿出手機看了一眼短信,“在外面,我們一起回去。”
蘇措微微一笑:“不了。”
“這個時候你還跟我爭什么,我真的是洪水猛獸么?”陳子嘉無聲的笑,眼睛里剛剛消失的光又串了出來,盡管他竭力壓制還是有一縷平時絕不會露出的痛楚無聲無息的摻雜在那從光芒其間:“我只是讓你搭便車回市區,然后你愿意回學校就回學校,我難道會攔著。”
他沒有食言,車子路過華大校門的時候,陳子嘉讓司機停下了車。
兩個人一路都沒有話。陳子嘉這時才開口:“阿措,蘇智讓我給你帶了東西,現在我的行李箱里,現在箱子里亂成一團沒法給你,明天我整理出來,拿給你。”
蘇措“嗯”了一聲。
第二天傍晚,陳子嘉在學校里找到她,蘇措那時候正穿著學士服和楊雪她們在外照相。前一天晚上下了一場大雨,把連日來的暑氣洗得干干凈凈。那天是個夏日里難得的陰天,和風習習的,帶著北方少有的水氣,蟄伏已久的同學紛紛潛了出來,穿著學士服流連在夕陽中拍下一張張照片,在這樣的環境中,每張照片都變得那樣詩情畫意起來。
時近入暮時分,夕陽瑰麗得不想話,傾灑傾灑在諾大的校園,好像血一樣殷紅殷紅的。天空中時不時振翅飛過的鳥群和那殷紅的血色構成了一段蘇措對大學生活最后的印記。漸漸的天光黯淡下來。
他們去的食堂人已經不多,飯菜很少了。兩個人打了飯就坐在靠窗的位子旁。陳子嘉拿出書給蘇措:“看到你的文章里很多地方引用過《飛鳥集》,我想你大概很喜歡這,這次帶回來給你,這是英文原。”
蘇措接過去,翻到扉頁,是陳子嘉摘錄的一段話其中的一段話,卻不是英文謄寫的,用很漂亮的正楷寫著,“你微微地笑著,不同我什么話。而我覺得,為了這個,我已等待得久了。”
蘇措深深看一眼他,輕聲:“謝謝。”
然后就沒人講話,靜靜地看著一天時光又從縵回的廊腰難以覺察地流過,漫上遠處的教學樓,順著柏油路,最后從食堂門口溜得無影無蹤。
一直到食堂人影無,他們才離開。
蘇措對陳子嘉欠一欠身,“我回寢室。”
隔了很久陳子嘉才“嗯”了一聲,他目光一直在別處,沒有去看蘇措離開的背影。他心里清楚,她永遠都站在人群之外,站在任何人的生活之外,從來,從來不在他一伸手就能觸及的地方。她心里有太多用死亡鑄造成的徹骨冰冷的山,沒有活人能夠翻。
他猛然抬起頭來。忽然,他想試一試,縱然是堅冰,也總有融化的一天。
從食堂回宿舍時蘇措繞了路,她走到了花園里,坐在假山后面的椅子上,這里歷來安靜,少有人出沒。在路燈下她慢慢翻著那《飛鳥集》,書里面夾著幾張紙,上面的字跡非常熟悉,是在那里看到的?
蘇措沒抬頭,恍惚中聽到腳步聲臨近,手里的那幾張紙掉在地上。她俯身去拾,卻被來人搶先一步拿到手里。
抬頭一看,蘇措:“米詩你也回來了?”
然而米詩已經不像是米詩了。她依然非常美,可是眉心發暗,面頰上流動著一股戾氣。可是她卻是笑著的,在青白色路燈的照耀下血色盡失,表情因此也格外詭異。“蘇措,你答應過我什么?”
蘇措擔心的看著她,苦笑:“我答應過你,不跟你搶陳子嘉。”
“可是你沒做到。”米詩面無表情到極點,聲音格外尖銳。
咬緊了唇,蘇措想退一步,可是她背后是假山,實在無從可退。沉默片刻后,她:“是的,我食言了。”
米詩右手藏在身后,左手晃動著那幾張紙,聲音陡然溫柔:“你知道我多喜歡子嘉哥么?為了他我可以連命都不要,真的,我很就開始喜歡他,喜歡了一輩子,我這輩子只愛他一個人。我都想象不到沒有他我怎么活下去。可是他心里只有你一個人。你知道他跟我什么了么,他從頭到尾,他都當我是妹妹,從來不喜歡我。你看了這些文章了么?都是他寫給你的,每個字都是他寫給你的。這寫話,他一個字都沒跟我過,一個字都沒跟我過。你憑什么霸占著他,憑什么啊!你能為他做什么?你從頭到尾都是在傷他的心。”
這時路燈晃動了幾下,一閃一滅之間蘇措看清楚她臉上猙獰的表情,到最后,米詩雙目呆滯,嘴角勾出一個笑,近乎無意識的:“要是沒有你就好了。”
她右手從衣袖里抽出來,蘇措看到光芒一閃,在她醒悟過來的時候,那道光已經插在了她的胸口。
她低下頭,飛快的闔上眼睛再飛速睜開;她先是到刀片反射出青白的路燈燈光,光芒中似乎還瞧得見假山的輪廓;然后才看到血從胸口噴薄而出,仿佛一簇一簇鮮紅的榴花,以瘋狂的速度蔓延著開放的蔓延過刀身和刀柄、衣服的前襟,最后開到沒有疆界的魆黑里。
那之后她才感覺到疼,從胸口開始,直至渾身的每個角落。
倒下前她看到的最后一幕,是夜色里一道由遠及近的白色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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