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梅是個要強而傳統的女人。她默默地承擔起了這生活的重擔。
鐘志文想起來母親的很多的苦難和艱辛。
是的,那個時候,母親還很年輕。好多年懷不上,吃了好多中藥和偏方。就在大家放棄希望,勸告父親離婚再娶,他們結婚的第十年。大年初七生下了他,一個大胖小子。
那年李小梅三十五歲,虛弱地躺在炕上看著襁褓里哇哇大哭帶把的男孩,笑得流出來眼淚。在那個年代絕對屬于生得特別晚。
不知道為什么,父親似乎對遲來的兒子并沒有特別的喜悅。只是淡淡地說了句,“哦,有后了。”
鐘志文之所以知道這么具體,因為村子里總有人繪聲繪色地給他講這些。暗示他是個野種,他母親跟村里誰誰野合生的孩子。
他知道他自己不是。眉眼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造不得假,還有那孤傲、感性、書生氣的性格簡直一模一樣。
父親喝毒藥自殺那年,母親不過剛剛四十歲。女人最有魅力的時候。
他想起來孩子眼里母親天然的美麗。那打滿補丁但總是穿得整整齊齊的藍布衣裳,總是梳得順順溜溜的一頭秀發。
他想起來母親總是一大清早給他在土灶上煮米飯,瀝出米湯來,給他煮香噴噴的鍋巴粥。
他想起來母親總是剝好光溜溜的雞蛋,加點咸菜,溫柔地看他吃早飯時慈愛的雙眼。
他想起來早晨去上學時,母親站在家門口給他整理好衣裳時溫柔的雙手。她總是站在那里遠遠地揮手,每天都說,“要好好學習,天天向上!聽老師的話。”有時候扭過頭,還會看見她站在家門口遙遙地追望著他。
他想起來土灶里添柴時,系著圍裙的母親在灶臺旁忙碌的身影。
他想起來母親總是在夜里就著昏黃的燈光,給他縫衣服,做新布鞋,縫新書包。
他想起來母親七八月雙搶時節,一個人當兩個人用,把他放在田埂邊上的陰涼處吃西瓜,自己彎著腰埋頭干活。烈日炎炎,曬得她滿臉通紅,汗如雨下,而腿上不斷地有螞蟥吸飽了血掉下來。
他想起來母親挑著三百斤的米帶著年幼的他,走二十里山路去城里賣個好價錢。讓他要像個男子漢。其實母親自己比他堅強的多。就連現在,他還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三百斤的米足夠壓死他。
他想起來母親騎著自行車凌晨三點帶著地里長的、野坡上挖的新鮮蔬菜去城里賣,想多掙點錢給他讀書,而年幼的自己醒來,被窩邊上母親的位置是空的那種驚慌。
他想起來母親做的豬油渣炒青菜的味道,想起來母親做的蒜米炒莧菜的味道,想起來母親做的豆瓣醬,想起來母親腌制的雪地紅和酸豇豆。都那么地難忘。
他想起來母親聽說他考上了北京大學時,喜極而泣,捂著嘴淚流滿面,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想起來每年清明節,母親都會去祖人墳前帶他磕頭,帶他認祖歸宗,還不忘也去給父親燒點紙錢,灑一瓶白酒,然后哭成個淚人。
那個小小的孩子,仿佛早早地就變得懂事。
在學校里他總是揚著下巴,鉚著勁成為全校最勤奮最優秀的小學生,后來又是最優秀的初中生、高中生。出了學校門,卻總是低頭看腳尖,沿著墻角走,沿著田埂走,沿著水塘走。總是怕遇到那些碎嘴的人,聽那些刺耳的話,受他們的白眼。
小小的孩子,才八歲,就知道要好好讀書,要離開這個讓他痛苦,讓他母親痛苦的地方。
在教書先生講到***的“為中華崛起而讀書”的家國天下、少年壯志時,他哽咽著眼里有淚光。班主任由此認定為本村今后最有出息的小孩。事實證明那個老師很有眼光。
只是老師不知道,小小的少年已經模糊地意識到,要好好讀書,走出大山,這是他唯一的出路。
他不是為了中華崛起而讀書,只是為了自己,為了母親。只是為了不被瞧不起。只是為了證明給那些踐踏他和他母親的人都看看,我可以活得比你更好。
他想起來為了湊齊他去北京上學的學費,母親把家里能賣的莊稼、蔬菜、雞鴨和豬都賣了,還在家族中、村子里一家家低聲下氣地借錢,一份份地規規矩矩地寫下欠條,摁下手印。村里的鄉里鄉親大多比較善良,又是去北京讀書這樣榮耀的事情,都從褲腰帶里每家出個幾百上千。但大家都不富裕,最后還是不夠。
只好求助于一個曾經騷擾不成懷恨在心的比較有錢有勢的叔叔輩。逼著跪下才借了三千塊錢。
那是2004年的三千塊錢。十六年前,在農村可不是個小數字。
他后來在北京除了拼命學習拿獎學金和助學金,就是周末做家教。他思路清晰,知識點扎實,善于啟發和鼓勵學生,所以在高三家長里評價很高,給的錢都很豐厚。這些錢他都寄回家給了母親。
只是后來聽說,這些錢母親都存在一個卡里,一分錢都沒有動。母親甚至為了還錢,積勞過度,早早衰老,患上了一身病。
他也想起來,村里很多嚼舌根的婦女說,母親在甘蔗地里被村里的某某流氓侮辱了。又說一個月黑風高的清晨,母親去城里賣菜的路上,被幾個早就盯上他的流氓給輪了。還有的說,她跟村長有一腿。不然何以解釋為何村里分給她的地,不僅離村子里近,地質肥沃,澆灌便利還成整片。
這些他都不懂,更不想去聽。事實上,他確實見過母親半夜里偷偷躲在廚房里哭,見過母親衣衫不整跌跌撞撞滿臉淚痕地跑回家。
誰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么。到底是事實,還是謠言。那是他的母親,最愛的人。這些流言,還有村里孩子的歧視,編成歌謠的羞辱都充滿了他的整個童年。
一個青春期的敏感少年,他不知道如何開口去問這些,去談這些。也不敢,也不能。他只是沉默地面對著這一切,就如同他的母親李小梅,不解釋,不反駁。跟后來李小梅對郝音完全不同。
有時候,鐘志文暗自在想,李小梅是不是把前半輩子的怨氣都撒在了郝音身上。因為前半輩子,她是個被生活,被身邊人蹂躪的對象。也許只有在郝音這里,她才可以作為婆婆體會到高人一等。
實際上,結婚之前,郝音只見過李小梅三次。
一次是高中時候,郝音碰到李小梅挑著賣空的擔子到城里來給鐘志文送生活費。遠遠地望見了,和鐘志文眼神相接,都扭過頭去,沒有交談。
一次是鐘志文在北京大學念了八年大學,即將畢業之前。邀請母親去北京玩了一次。李小梅買了那種最便宜的四位數車次的火車票,沒有空調,敞著窗戶的那種。
在北京呆了兩天,第三天就提出要回家,理由是家里的母豬要下崽離不得人。其實他和郝音都默契地知道,李小梅心疼賓館、吃飯和景點門票錢,不想給兒子添麻煩。
那兩天里,第一天,鐘志文正式地把郝音以女朋友的身份介紹給李小梅。然后兩個人陪著她逛了臨近的三所學府,北京大學、清華大學和中國人民大學。
還去了鐘志文的宿舍看了看,同他的同學尬聊了幾句,問了些比較尷尬而直白的問題。被他紅著臉掩飾了過去。晚上以郝音的名義請她吃了頓云南菜。
第二天,鐘志文有課,由郝音陪著母親逛了天安門和故宮,拍了很多照片。只是郝音的溫柔和熱情,點燃不了母親李小梅的心。
一次是他們回老家結婚。酒店很簡陋,根本不及他和郝音同學婚禮豪華程度的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但搞得特別的隆重和喜慶。村里所有的鄉親都來了,都來看看當年“強奸犯”的兒子,一個曾經村里最窮的窮小子,今日如何娶了個家庭條件好,名校畢業,又長得好看的城里姑娘。
那一天,母親李小梅臉上特別的有光,笑得特別的開心。有時候,只要想起母親,鐘志文就會想起結婚那天的笑。那天的母親真的漂亮,笑得真的開心。
鐘志文腦子里又猛然地響起,除夕夜,母親對自己的指責和苦苦哀求:“媽是不是白養了你這個兒子?你救這個救那個,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娘不救嗎?!”
立即心如刀絞,眼前發黑。鐘志文這才猛然驚醒,不知不覺已經開到了一個十字路口。
一輛救護車正從左邊路口開出。而后面似乎有警車的蜂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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