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田恬進了晴川城。

    她家里在晴川有親戚，是媽媽馬麗的堂哥馬慶剛，她叫大舅，大舅在晴川日報當領導。

    田恬選中文系專業，就有這一層原因。

    來她是喜歡唱歌的，想學音樂，但家里規劃她畢業后直接進晴川日報，當然，田恬自己也蠻喜歡文學的，所以就聽了媽媽的話。

    這幾天，大舅的女兒馬琳琳帶著她把晴川城好好逛了一遍，買了好多的漂亮裙子和包包，琳琳表妹比她一歲，在讀高三，土生土長的晴川市人，打扮時尚，身上帶著晴川市的氣息，話時總有一股外地人沒有的自信和時髦。

    田恬是第一次來晴川，她在雜志上看到過晴川，外灘，豫園，城隍廟，十八里洋場，還有那一棟棟直插云天的高樓大廈，田恬非常的向往，所以每個名勝古跡都跑了一遍，這座世紀名城和她夢里的一樣，奢華，璀璨，像一朵迎風怒放的玫瑰花。

    開學報道的前一天。

    田恬爸爸田建軍接到通知，煙草局有領導下來煙廠視察，田建軍提前回去了，所以，今天是舅舅開車送田恬來學校報道。

    報道之后，田恬讓舅舅先回家。

    接待田恬的是一個大二的學長，叫陸梁，也是中文系的，長得蠻帥氣的，忙前忙后幫田恬提行李帶路去寢室，田恬倒也沒拒絕，主要其他的學長都特別無聊，見到漂亮學妹就一哄而上，問東問西噓寒問暖。

    田恬覺得他們其心可誅。

    陸梁沒有其他學長那種浮夸氣質，態度還蠻端正，長得白白凈凈很斯文，走在路上也沒有像其他男生那樣老是盯著她看，還是很討喜的。

    寢室幾個女孩都到齊了。

    她們以為這個陸梁是田恬的男朋友，特別的客氣，直到陸梁走的時候，語氣委婉地跟田恬要電話號碼，她們才明白這個男生是中文系學長，而田恬微笑著拒絕了。

    陸梁也沒尷尬或者是慪氣，笑著有什么事情可以找他，隨叫隨到，然后留下聯系方式就走了。

    寢室關了門，開始打掃衛生。

    一共六個女孩，其中兩個是晴川市地人，張雅琪和朱莉，田恬從她們的話口吻和穿著打扮就看出來了，比其他室友高傲和活絡一些，語氣帶著晴川人特有的強勢。

    這兩個女孩也很能帶動氣氛，認識不到半個時就帶著幾個女孩子嘰嘰喳喳八卦起來，聊高考分數，聊自己的家鄉，聊今天遇見那些好看的學長，話里話外，總會帶點攀比的味道。女孩子都是這樣嘛，不奇怪。

    “田恬，那個陸梁長得挺好的嘛，而且聽口音是晴川地人，看著對你有意思，怎么不把電話號碼給人家呀。”張雅琪笑嘻嘻地。

    田恬微笑了下，沒回答。

    張雅琪討了個沒趣，雖然看起來田恬很好話，但她感覺到這個女孩骨子里是非常心高氣傲的，再加上田恬那讓人相形見絀的樣貌，張雅琪不免生出了幾分嫉妒，當然，表面上都笑嘻嘻的，一邊整理床鋪一邊那個新生好看。

    田恬忽然想到了顧北。

    顧北也蠻好看的。田恬是這么想的，當然，她并不是以貌取人的女孩，男生長得好看很重要，但氣質和品性更關鍵。

    顧北應該來學校了吧？

    田恬想，肯定是和她一樣在新的寢室，不知道她們見面的時候會是什么樣子，多多少少有些尷尬和不自在吧。

    有的時候，甚至于常常，田恬會想起她和顧北都很在一起玩的日子，不過太久太遠了，田恬已經沒有太多的印象，只是記得那時的顧北長得好可愛，還會保護她。

    田恬忽然有點懷念那段童年時光，但過去的終究過去了，她不是當年那個愛哭鬼，顧北也不是當年那個勇敢的男孩了。

    整理好床鋪，田恬和室友出去吃飯。

    西澤的校園非常漂亮，白色大理石砌成的校園建筑高大又魏巍，映掩在香樟樹林中，充滿了慕道求學的神圣感，除了張雅琪和朱莉這兩個地人，其他幾個女孩子都是第一次來，一路上走走看看滿是好奇和向往。

    “誒，你們看那個民工，可真沒素質，把學校當成什么地方呀。”張雅琪伸手指了指一個蹲在路邊的中年男子，皮膚黝黑，滿臉的褶子，年紀看起來也不大，但兩邊的鬢發已染了寒霜。

    正是顧北爸爸顧承明。

    可能因為天氣太熱，他把襯衣扣子解開了，胸口都袒露出來了，蹲在馬路邊抽著廉價的香煙，顯得很不雅觀，再加上那一身農民工的打扮，便讓張雅琪覺得惡心。

    “你都人家是民工了，民工有什么素質呀。”朱莉笑嘻嘻的道，在不少的晴川人眼里，除了晴川市，整個中國都是下里巴人，她們的高傲是與生俱來的。

    田恬側過臉，對幾個室友：“我餓了，快點吃飯去吧。”

    這個時候，顧承明也看到田恬，心里還一陣高興。

    他想著田恬和兒子第一次出這么遠的門讀書，人生地不熟的，剛好在同一所學校一個專業，兩個孩子有個照應。

    這么想著，顧承明伸手要喊田恬中午一起吃個飯，卻忽然察覺到田恬看見他后，不動聲色地把頭轉了過去。

    顧承明低頭看了看自己一身的打扮，再看看漂亮得跟個公主一樣的田家閨女，意識到什么，訕訕地收回了手。

    “爸！”剛剛交完學雜費的顧北走了過來，他察覺到老爸表情有點尷尬，看了眼遠去的田恬俏麗的身影，皺著眉問：“怎么了？剛才發生了什么事？”

    “沒什么。”顧承明呵呵一笑，伸手把衣服扣子一一系上，他又黑又粗糙的臉上已經看不出一點異常：“弄完手續了吧，我們走吧。”

    顧北沉默了會兒，終究什么也沒，伸手去提裝被子的編織袋，因為石林離晴川太遠，顧北可能要過年才能回家，老媽就讓顧北把過冬的被子帶上，當然，這些東西都可以在晴川買，但是貧苦人家的生存之道，就是摳著每一分錢花。

    “我來扛，你提這個行李包。”顧承明不由分扛起那個很土氣的紅色編織袋，又伸手指了指地上的拉桿箱，然后讓顧北在前面帶路。

    在去往男生宿舍的一路上，老有人往顧爸身上瞟，眼神跟之前田恬的幾個室友差不多，顧爸意識到這點，在距離男生宿舍三十多米的一顆老槐樹下，他停下了腳步：“顧北，我就送你到這里，等下還要趕回去，你自己提行李去宿舍吧。”

    顧北皺眉道：“不是好了在晴川住一晚上再回去的嗎？”

    顧承明擺擺手：“不了，家里還有事，先回了。”

    “那吃完中飯再走吧，不急的。”顧北胸口堵得慌，他老爸的理由怎么可能騙的了他？不愿意去男生宿舍，突然要提前回家，只不過是不想讓別人瞧不起他的兒子罷了。

    “不了，吃完中飯肯定趕不上今天的火車。”顧承明從隨身帶的包里掏出一些錢遞給顧北：“這是你的生活費，回頭你自己存到銀行里，別弄丟了。”

    “爸，我以后可以自己掙錢養活自己了。”顧北把錢推給顧承明：“倒是以后你少做一點，別那么累，家里欠的債我來還。”

    顧爸爸抓住顧北的手，強行把錢塞到他手里：“這些錢來就是你賺的，拿著吧，回頭請室友們吃頓飯，搞好關系，記得對朋友要真誠，不能耍心思，不要為了掙錢荒廢學業，有喜歡的女孩，就去追，你可以談戀愛了，沒錢打電話給我。”

    顧爸拍了拍顧北的肩膀：“你已經成年了，有自己的想法，這很好，我也教不了你什么，只要不做違法亂紀的事情，我都會支持你，你自己掙了錢，就好好存著，以后留著辦事業買房子討老婆都可以，不要老想著替家里省錢，我沒什么的事，但養得活自己，至于家里欠的債，我還不算老，跑幾年車就還掉了。”

    顧爸道：“等下怕買不到火車票，我就先走了，你有空的話，多給你媽打打電話，她嘴上不，心里是惦記著你的。”

    顧爸又拍拍顧北的肩膀，轉身離去。

    顧北沒忍住：“爸，我送送你吧。”

    “不用。”

    顧爸擺擺手，再次轉身離去，只是他走了幾步，又回過頭看著顧北，：“進去吧，外邊熱！”

    道路的盡頭，是宿舍門口那顆巨大的香樟樹，炙熱的陽光肆意地從樹梢上瀉下來，將顧爸的身影映照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顧北沒有動，他低著頭，目送著地面上那個佝僂的背影有節奏的晃動著，漸漸縮，再找不著了，他的眼淚就流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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