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曲清言回到府里就被人叫到了廳堂。 廳堂中支著上等的紫檀木翹腳圓桌，桌上擺著席面。 兄弟二人洗漱后坐在桌前。聞著陣陣飯菜香，只覺這是一種極為可怕的酷刑。 “餓壞了吧，你們先用吧，我回房換了袍服就過來。”.. 曲文海自堂外進(jìn)門，身上還是一身朝服，他對著二人擺了擺手，只覺這兩位孫兒越看越是順眼。 曲清聞同曲清言一整日被困在謹(jǐn)身殿中，滴水未進(jìn)早已是餓的眼前都是金星，此時明知應(yīng)等祖父上桌，聆聽訓(xùn)誡后才可動筷。 可兩人的手克制不住的摸上筷子，由著身后的下人盛湯布菜，兇殘的用了起來。 待曲文海回了院子，換了常服再回到廳堂，就見圓桌上的菜已是去了大半，這兄弟二人倒是還留著一絲理智，知道要給他留出一份。 “殿試答題以為如何？” 這個問題讓曲清聞極易回答，事先同杜志恒有探討過這類題目當(dāng)如何下手，他今日寫的格外順暢。 “很穩(wěn)妥。” 曲文海一早就為他們兄弟二人分析過，以他們的名次想要博一甲并不易，既是如此倒不若以穩(wěn)妥為主，只要不出錯，又有著同顧恩陽的‘交情’在，二甲進(jìn)士出身希望極大。 曲清聞自是曲文海說什么便聽什么，倒是曲清言想到自己后面有些剎不住的言論，心頭隱隱有些擔(dān)心。 “清言呢，題目做得如何？” “可以。” 多說無益，憑白的只會換來旁人的擔(dān)心，曲清言壓下心中的種種想法，只淡淡的笑了笑，話題岔開曲清聞便講起了今日殿試時的趣聞。 用過晚膳，祖孫三人回到北望齋，前院廳堂太大，有些話并不適宜在那里多言。 “兩日后就是殿選，屆時你們二人只要穩(wěn)妥些，這一科也便算告一段落，之后便是準(zhǔn)備庶吉士的考試。” 只要他們二人能入翰林院，曲文海從前的遺憾也算能得到彌補(bǔ)。 兄弟二人點(diǎn)頭應(yīng)是，曲文海又交代了幾句話題一轉(zhuǎn)這才說起殿試后武英殿內(nèi)發(fā)生的那事。 “陛下只給了顧大人兩日時間，這兩日里想要摸清禮部有多少官員同考生有牽連幾乎難以做到，以祖父估算顧大人在殿選時，最多是將有問題的考生名單自貢士名單中剔除。 “若是這些人中有人排名靠前，你們兄弟倒也能撿到一二便宜。” “顧大人直接將此事報到了陛下那里？” 曲清言倒是沒想到這位戶部尚書居然有如此氣魄，雖說是顧家出過三位閣老可他被景帝提拔入閣，同顧家過往的榮耀以及朝中盤根錯節(jié)的關(guān)系關(guān)聯(lián)并不大。 能逼得一位當(dāng)朝重臣在景帝面前不顧一絲顏面……她已是不愿再繼續(xù)想下去。 “是。張首輔當(dāng)時正在武英殿，還順手幫了一把。” 真是順手？ 曲清言好笑的挑眉看向曲文海，只看得曲文海有些不自在的側(cè)過頭重重的咳了一聲。 “好了，天色不早，你們二人今日答題辛苦回去早些歇息，明日禮部應(yīng)會有人送你二人的朝服到府上，后日我會親自帶你們?nèi)雽m。” 楊忠杰也不知自己是如何回的楊府，他在何府一直呆到了二更天，何平丘書房中不斷的有人進(jìn)出，他幾乎是沒能同何平丘再單獨(dú)說上幾句話。 他失魂落魄的回到楊府，坐到自己的書房里，細(xì)細(xì)的回想著這一科所發(fā)生的所有遭遇，突然一拍腦門，忙喚人進(jìn)來。 只此時已晚，禮部方向已是躥起沖天的火光。 他又忙讓人備了馬車，一路疾行趕到禮部，就見著存放宗卷的院子在火光中已是燒去大半。 他癱坐在地上，口中喃喃著：“完了，這下全完了。” “這不是禮部侍郎楊大人？這是怎么了，可是天黑被石子絆倒？來人，快將楊大人扶起來。” 曲文海一道禮部就見到癱坐在地上的楊忠杰，他心頭一動，上前譏笑了兩句。 前幾日才剛下過大雪，雖是春季氣候卻不干燥，這突如其來的大火天災(zāi)的因素想都不想就可以排除。 有人故意縱火又是在禮部，這對刑部而言也算大案，不說曲文海收到消息的第一時間就趕了過來，就是錢疏本也隨后到了此處。 五城兵馬司的人手連同里禮部值夜的差役輪流取水倒入火中，只風(fēng)帶來的煙火氣味中夾在著油脂的味道，被人如此蓄意點(diǎn)燃哪里是幾桶水就能澆熄的。 黎明時分，偌大的存放宗卷的院子在火光中只能看出幾分輪廓。 曲文海站在楊忠杰身旁，口中嘖嘖稱奇：“倒是奇怪的緊，這京中自成祖遷都后，已是許久未見過如此大的火災(zāi)，今夜這事怕是不能善了了啊。” 若是在今夜前，景帝心中對這一科的科考舞弊還是存著得過且過的心，只要顧恩陽的給他一個交代，這事便算是翻頁。 但現(xiàn)在，焚毀了開國起個各科鄉(xiāng)試、會試、殿試的考卷，這么多年的科考記錄毀于一旦，景帝除了震怒應(yīng)是給不出旁的應(yīng)對了。 曲文海的奚落楊忠杰哪里會聽不出，他就是貪心了些，盼著楊家可以出一位狀元光宗耀祖…… “錢大人，下官要將最近幾日禮部所有進(jìn)出的官員全部提回刑部去審訊。” “嗯，此時影響甚大，務(wù)必要及早破案。” “大人，再有兩刻鐘城門就要開啟，您看是不是要五城兵馬司對進(jìn)出城門的人嚴(yán)加審訊？” “此時交由你全權(quán)負(fù)責(zé)，不用在請示我。” 他們二人就站在楊忠杰身旁商量著應(yīng)如何將縱火之人早日拘捕。 楊忠杰鐵青著一張臉，不是冷還是懼。 曲文海非庶吉士出身，又是被錢疏本一手提拔入京，滿朝文武都知他們二人之間的關(guān)系，曲文海也從未想過要疏遠(yuǎn)或是取代錢疏本。 所以他們二人間的關(guān)系是其余五部中看不到的和諧。 楊忠杰看著錢疏本三言兩語就將權(quán)利放給曲文海，而曲文海面上沒有任何感動之色，只覺這一切都理所應(yīng)當(dāng)。 他不想承認(rèn)卻又不得不承認(rèn)，他被這一幕深深的刺激了。 “錢大人，下官有幾句話想同您講。” 他猛的出聲叫住準(zhǔn)備去上朝的錢疏本，聲音中帶著絲決絕和狠厲，讓背對著他的錢疏本同曲文海各松了口氣。 錢疏本對著曲文海使了個眼色，兩人一人離去，一人留下。 曲文海回到刑部，便向五城兵馬司送去暫緩開城門的指令。 不論楊忠杰是否真的要投誠，有些人有些事還是要捏在自己的手上才會更穩(wěn)妥。 曲清言前一日睡得早，第二日一早起身就覺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重的燒焦的味道。 “千山，怎么回事？” 千山端著熱水進(jìn)門，要服侍曲清言洗漱被她擺手揮到門口。 “回少爺，昨兒夜里禮部的一個院子走水，燒了整整一個晚上，天亮?xí)r分火才漸漸熄了。” 禮部的院子好端端的怎么會走水？曲清言擦著臉的手微微一頓，突然就想到了前一日里曲文海的那番話。 她心中發(fā)笑，這下景帝想要大事化小怕是都要逼著死磕下去了。 她歡快的丟掉布巾，只覺這消息比自己會金榜高中都要來得歡喜。 謹(jǐn)身殿側(cè)殿，顧恩陽求得景帝的恩準(zhǔn)就將閱卷大臣全部拘在殿中，一眾人等翻著殿試的考卷在做最終的閱卷。 朱瑾鈺自朱瑾睿就藩后，意志就有些消沉，他一直想不通景帝為何會恩準(zhǔn)是朱瑾睿帶兵就藩。 明明那么多的前車之鑒擺在那里，景帝為何還要執(zhí)意恩準(zhǔn)朱瑾睿的請求。。 就只因?yàn)樗鍤q從軍，常年在西北沖殺在最前線，實(shí)在太過不易嗎？ 可他這個太子又哪里好做？ 滿朝文武的視線都落在他的身上，言官天天盯著他，只盼他行將踏錯一步就拼了性命的諫言。 朱瑾鈺端坐在主座中，清冷的眸光中沒了一絲溫度。 他看著殿中陷入爭執(zhí)的幾位大臣，眼中閃過猶疑，他甚至不知景帝要他此次殿試乃至殿選是出于何種原因。 顧恩陽帶著幾個心腹手下只一心核對字跡，見字如面，一個人的字跡再如何變化，筋骨還在，只要有心就不難辨別。 “殿下，您請過目，這是眾大臣舉薦的前十考生的考卷。” 顧恩陽核對過的考卷并未先行抽出，只將眾人你爭我吵舉薦出的前十送至朱瑾鈺眼前。 朱瑾鈺無太大興致的隨手翻了翻，考卷依舊糊名看不到姓名分辨不出身份，而開篇便是之乎者也、歌功頌德，他對這些考卷極為不耐煩，掃了一眼那眼簾一垂，隨意點(diǎn)了點(diǎn)頭。 太子殿下沒有意見，殿內(nèi)眾人全都舒展了眉心，此時已是掌燈時分，忙碌了一整日，待過了明日殿選他們便可回府。 三月十七，陰。 晨起的空氣中還帶著霧氣。 曲清言一早在房中用了簡單的早膳便到府門前等著曲文海及曲清聞二人。 馬車搖晃著，向著紫禁城行去。 “今日殿選，你等務(wù)必要精神集中，傳臚官一旦出現(xiàn)在殿外不論離著多遠(yuǎn)，都要一個姓名一個姓名的去聽，可是明白了？” 二人慎重的點(diǎn)頭，殿選日也是放榜日。 他們這一科的排名最終會如何也便看這一日了。 紫禁城外，已經(jīng)排隊(duì)擠滿了等待殿選的貢士，全部身穿著簇新的朝服，面上緊張之余都帶著幾分喜意。 曲清言曲清聞二人下車排入隊(duì)伍中，只等時辰一到被帶入宮。 奉先殿中，景帝已是坐入寶座。 顧恩陽帶著下屬抱著殿試考卷入殿開始整理名冊。 只事先沒有將這一科中舞弊之人的考卷抽出，此時一邊填寫前十姓名，一邊填寫核對筆跡，竟是發(fā)現(xiàn)前十中有八人筆跡同會試考卷對不上。 顧恩陽捧著名冊跪倒在景帝身前。 景帝自前一日禮部走水起面色就沒好過，殿選日于國于朝廷都屬大事，可他看著顧恩陽這垂眉順眼的姿態(tài)，竟是越發(fā)的氣悶。 “傳前十入殿。” 傳臚官接過名單一路小跑出殿，對著殿外高聲和唱姓名。 一個個的名字自傳臚官口中唱出，最后一個：宗子榮。 曲清言猛地抬眼，就見站在最前方的宗子榮微胖的背影竟是有些微微發(fā)抖。 不過一個狀元當(dāng)真值得如此激動？ 曲清言撇了撇嘴，突然就想到這宗子榮人若這一科可取中狀元，他便連中三元，乃是本朝第一人！ 這人倒是當(dāng)真夠膽！ 前十已然入殿，一甲三人必是出自這十人之中，他們候在殿外之人要等的就是自己到底會取中二甲還是三甲。 前十入殿半個時辰都未有出殿，殿外眾人已是忍不住開始竊竊私語。 站在曲清言身后的是會試排名第九的顧若鴻，顧若鴻身后為排名第十的楊建賢，曲清言無聊中突然趕到有些奇怪。 這二人一位的祖父為主考官，一位的祖父為副考官，怎么這二人竟也落得同她一般要在殿外等候的結(jié)果？ 又是盞茶時間過去，殿外突然涌入兩隊(duì)御林軍，一隊(duì)聽候指示入殿，一隊(duì)在負(fù)責(zé)戒備。 不過片刻時間，入殿的一隊(duì)人便壓著幾人自殿中出來，曲清言站的位置靠前，她能清晰的看到這幾人中便有那位馬上要連中三元的宗子榮。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莫不是顧恩陽在殿選時又用了什么手腳？ 兩隊(duì)御林軍離開，殿內(nèi)再是沒了任何聲響傳出。 所有考生站在殿外迎著日光汗涔涔的站著，不知剛剛那場突變到底是所為何事。 時間一點(diǎn)點(diǎn)過去，就在曲清言背脊也要被汗水打透時，傳臚官再次自大殿中跑出，手中捏著名冊對著眾人再次開始傳唱。 “吳文起、張?zhí)鞇偂逖浴㈩櫲豇櫋罱ㄙt，請隨下官入內(nèi)。” 曲清言怔怔的立在原地，不知這突如其來的傳召又是所謂何事，顧若鴻已是向前走出一步，沒有聽到身后的動靜轉(zhuǎn)身就見曲清言還傻愣愣的站在原地，不由得抬手拉了她一把。 “傻站著做什么，莫不是你也想被帶走？” 曲清言回神，忙干笑著。 她瘋了嗎？想要被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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