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雕花拔步床前，一年過半百的玄衣男子神色平靜地看著床踏上面色蒼白的婦人，病痛的折磨損傷了她的艷麗容貌，讓她看上去憔悴不堪。 “爹爹，娘什么時候才能醒過來？”一約莫七八歲大的女童趴在床沿邊，抬起頭，神色不安的看著他。旁邊一和她一般大的男童也抬起頭來。男子抬起手，摸了摸女孩的頭發，眼瞼半垂，神色莫名。 “阿寶，別擔心，你娘很快就會醒…她…舍不得讓阿寶擔心…”喑啞的聲音緩緩響起，不明悲喜。 女孩眨了眨眼，嘴唇微動，一旁的男孩伸手扯了扯她的袖子，女孩下意識地閉了嘴。 她想，娘她從來不曾在乎過他們的感受…… 突然，房外傳來一陣敲門聲，緊接著，一道略微蒼老的聲音傳來：“國公爺，大少爺求見。” 男子聞言，神情微動，黝黑眼瞳中劃過一抹銳利之色。 “讓他回去。”短短四個字，似是從牙縫中擠出，帶著一股子憤恨，兩個孩子都詫異地看向他。 “是。” 門外，腳步聲逐漸放。 兩個孩子面面相覷，心里頭不明白為什么自從多年失蹤的大哥回來后，父親對他總是態度冷淡？然而他們此刻卻是什么話也不出。 深夜，男子一身疲憊地推開房門，他捏了捏眉心來緩解壓抑的頭痛。過后，抬步想去看看那婦人，卻見屋內一片昏暗，服侍的人都不見蹤影。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男子的面色一下變了，腳步匆忙的往內室走去。 “幼寧！” 梳妝臺前，楊幼寧拿著把桃木梳，一下一下的梳理著長發，聽到男子焦慮的喚語，水潤杏眸波瀾不驚。 見她安然無恙地坐在屋子里，他重重的松了口氣，心口處的悸痛略略平復。 “怎么起來了？你身體還虛著。”言玹鉞走到她身后，伸手欲取下桃木梳，可梳子上的手卻握的緊緊的。 “幼寧，你需要休息。”他的語氣平緩，耐心勸著。 楊幼寧抬眸，直直的看向鏡中的自己。 “我要梳妝。”許是太久沒話了，她的聲音十分沙啞。 “夜深了，你的身體禁不起折騰。” “我要梳妝。”她低眉低聲，語氣卻堅定異常。 言玹鉞無法，只好應了聲“好”，從她手中拿過梳子，梳理著那萬千青絲，偶有幾根白發，也被他細心的用黑發遮掩。 半個時辰后，他為她挽了個簡約美觀的發髻，將一根粉玉桃花簪簪在她的發間。 楊幼寧看了看鏡中的自己，表情平靜，似乎他一個大男人會挽婦人發髻是件再尋常的事，卻突然問了句：“我美嗎？” 若在以前，楊幼寧是京中數的上名的美人，可現在，七分的容貌已經只剩下兩三分，委實稱不上美人。但他還是很肯定的：“很美。”在他心中，楊幼寧永遠都是當年初見時那么的美。 楊幼寧輕笑一聲，眉眼間浮現一縷諷刺。 “國公爺笑了，妾身殘顏，怎當一個美字？” 言玹鉞將手放在她肩上，柔聲道：“你該休息了。” 楊幼寧透過鏡子，看著他的面容。言玹鉞容貌不俗，雖年過半百，可歲月的打磨讓他更加沉穩內斂，俊逸非凡，一雙黝黑深邃的眼眸此刻正滿含柔情的看著她。 唇微抿，她的神色蒼白，默然了一會兒，輕聲嘆道:“這么些年了，我累了。” 言玹鉞不明白她的意思，心中卻掠過一絲不安。 “我恨了你這么多年，在他回來之后，我更是恨不得殺了你，”她頓了頓，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那回憶讓她有些喘不過氣來。 “我知道，”言玹鉞低首看向她，眼眸深黑如濃墨，“你恨我，你也恨你的兩個孩子，只因他們也是我的孩子。” “呵，”她苦笑一聲，“我不是個好母親，亦不是個，好妻子。” 言玹鉞聞言神情一震，放在她肩上的手輕顫不止。 “幼寧？” “當年的事，你有錯，我亦有錯。只是我一味的將錯推到你身上，恨了你這么多年。如今，咳咳…”她重重地咳了幾聲，嘴角處一絲殷血給外醒目。 “幼寧！”言玹鉞慌了神，彎腰要將她攔腰抱起，卻被楊幼寧按住了手。 “你聽我完。”楊幼寧抬起頭看向他，言玹鉞下意識地蹲下身，眼睛與她平視。楊幼寧看著他，一向充滿恨意的眼睛此刻只余平靜，她抬起手，撫向他的臉，枯瘦的指尖細細地描摹著他的眉眼。 “我好像，從來沒這么仔細的看過你。” 言玹鉞眼眶微紅，鼻尖發漲了的酸痛，嘴角扯出一抹笑，但卻是比哭還難看，“怎么樣？我的長相還合你意嗎？” 楊幼寧半垂眼瞼，對他露出多年來唯一一次真心的笑。 “你真好看。我才發現，你真的很好看，莫怪當年那么多的世家貴女想要做你的續弦。真可惜看不了多久。”她的聲音有些虛。 “什么傻話！”言玹鉞鼻翼翕動，雙手心翼翼地捧著她的臉頰，“你會好好的，你不是要跟我對到死嗎？你不是，你不是要看我的報應嗎？你不是……”他的聲音已有哽澀，她的指尖已有冰涼。 聽著他的慌亂之語，楊幼寧心間有股墜墜的疼痛。 “玹鉞，恨你好累啊，我不想再恨了。可除了恨你，我已…已找不到其他理由…繼續面對你和他。我…若有來世…若有來世…你早點…找到我好不好？這樣…這樣…” 話音未絕，氣息已斷，枯瘦指尖順著臉頰滑落。 “幼寧！”絕望的悲嚎響徹黑夜，悸慟哀傷彌漫周身。 此夜，她與他之間的孽緣最終止于她的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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