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臺外的獸靈法陣已經被白芨撤走了，再也無法困住她了，洪寧襄卻再也不肯踏出朱雀臺一步。

    她將自己鎖在了二樓的房間里，一動不動地抱著氣絕身亡的柳青冥。

    回想起兩天前，她和柳青冥還在這張床榻之上無盡纏綿，而如今，觸可及都是冰涼，滿室的死寂放大了她心中的悔恨。

    如果在他離開之時她跟了上去，她又怎會失去他？！

    是她大意了，是她太吝嗇，是她沒有多愛他一分。

    枯坐了一夜，洪寧襄絲毫未察覺到身上的變化。

    她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她要守著阿冥，她要寸步不離地待在他的身邊，他不能再離開她，任何人也休想將他帶走。

    窗外暗淡的天幕漸漸地亮了。

    雪白的梅花從窗前劃過，仿佛銀白的雪紛紛揚揚灑落，洪寧襄貼著柳青冥的臉，望著外面的梅花，輕聲跟他說著話。

    “阿冥，你看，魔界又下雪了。你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相遇時發生的事情？那一天，也是這么大的雪。我是秦湘館里一個卑賤的歌姬，可你不知道，其實我的身份是個奸細，我來到魔宮的任務，就是接近你，成為你的下屬，打入魔宗，幫助星磊宗，幫助石定峰打探一個情報。

    “我在秦湘館里潛伏了幾個月，都未曾與你謀面，因為那個時候，你是魔宗少主，你身份高貴，你就像天上的明月，可望而不可及，你又怎會和其他魔兵一樣，來到秦湘館這么卑賤的地方。我那個時候才意識到，我信誓旦旦地說一定會成功完成任務，簡直是大言不慚。直到那一天，我實在忍受不了每日為魔兵賣唱的生活，我也不甘被那些魔兵玷污，于是我策動了幾個歌姬，和我一起逃走。

    “就在我翻墻之時，意想不到的是，你出現了。阿冥，你知不知道，我看到你的第一眼，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因為，我都已經絕望了，你卻突然地出現了，而且，我沒有想到，你長得那么美，那些歌姬們看到你都不會走路了。你知道，我當時想的是什么嗎？我想，完了，我的任務可能要完不成了。

    “在遇見你之前，我以為石定峰是天下最帥的男人，又好看，又有才華，又正直，我特崇拜他，特喜歡他，可與你相識之后，我才知道，世間還有一種男人，就是像你這樣的。雖然壞壞的，嘴巴又毒，還總是取笑我，罵我，可是卻對我很溫柔，很照顧。

    “我在你身邊跟了十年，你教我重頭修煉魔道功法，你教我練兵布陣，魔界南部的城池未統一之前，你帶我到處征戰，你怕我用不慣刀槍劍戟，你幫我煉制了天女羅剎書，就連我日常穿的用的，你都親幫我安排。

    “我曾問你，為何對我這么好？你說，因為我和別的女人不一樣，別的奴婢從來沒有誰像我這樣膽大。不但敢從秦湘館里逃走，還敢不怕死地成為你的女將，還總是喜歡和你頂嘴。

    “那個時候，你在魔宗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人見人怕的魔頭，在你身邊幾乎沒有女婢，因為女婢們都怕你，在你面前從來是噤若寒蟬，這也導致了她們無論做什么事，都縮縮腳，稍微出了點差錯，不是被殺，就是被攆出去，因而你更落了個惡魔的名聲。我還問過你，為什么女婢那么少，你說你看到女人就煩，恨不得她們都滾得遠遠的。

    “只有我，為了石定峰，為了那個任務，我忍受了你的壞脾氣，我不怕死地守在你身邊，無論你怎樣對我，我都跟著你。可后來，我發現你其實沒有傳聞里的那么壞，你之所以討厭女人，是因為你的母親殺了你爹最愛的女人，你從小看著父母貌合神離地在一起，所以你對男.歡.女.愛深惡痛絕，你也不相信那些東西。我才知道，原來這個混世魔王只不過是表面看起來壞罷了。

    “所以，當我完成了潛伏十年的任務后，我又回到了你身邊，我想將我對石定峰的愛分一些給你，我想跟你坦白一切，卻沒有想到我錯失了會。明明只要當初我不去送情報，我悄悄地離開你，也悄悄地離開石定峰，這樣我就能兩不辜負，兩不傷害。可我就是死腦筋，在必須做出選擇時，我還是割舍不下他，我那樣想得到他的愛，我還是為了他背叛了你……”

    洪寧襄一邊說著，一邊取出了乾坤袋里藏著的一個酒囊，這還是那天在凌霄谷的時候她從逍遙子那里用玉清果換來的凌霄醉。

    她越想越頭疼，索性不再去想了，她撥開了酒囊的塞子，仰頭飲下冰涼的酒液，直到酒囊喝空了，她也爛醉如泥，擁著柳青冥倒在了床榻上。

    “襄兒，襄兒……”

    昏昏沉沉地，耳邊傳了一個清朗的聲音。

    洪寧襄撐開眼皮，看見是朱宸風不知何時站在了她的面前，他一襲白衫如明月清風出塵絕世，反襯得她如此狼狽不堪。

    她陡然記起來，他之前還被關在青龍臺的，他也是為了找到圣泉忤逆了他的母親所以才被囚禁，他為了她深陷到這般地步，她如何還能讓他繼續深陷下去。

    洪寧襄只看了他一眼，就將目光移開了。

    她冷聲道，“你來做什么？！現下阿冥已經死了，我也放棄尋找圣泉了。既然白芨將你放了出來，你還是不要再忤逆你的母親，離開這個地方吧。”

    朱宸風看了她一眼，他沒有想到不過是被困在青龍臺幾天，再出來就已經發生了這么多事——柳青冥身隕，洪寧襄再次墮魔。

    她此刻一頭白發，身上穿著繡有凌霄花的艷麗紅袍，額心出現了一道赤凌霄印記。

    傳說每個修士的心里都有心魔，有的人運氣好終其一生都不會被心魔所困，也不會墮魔，而有的人不幸沒有熬過巨大的創傷或者打擊就會陷入心魔，墮魔之時，修士的頭發、眼睛或者身體會發生一些變化。一個最典型的特征，就是心魔以某個印記出現在修士的額頭，因為額頭是最靠近心靈的地方。這個印記的形狀，取決于修士墮魔之前的喜好。

    難怪洪寧襄前生墮魔后的道號是“凌霄”，原來，她最喜歡開得紅艷的赤凌霄，她墮魔后，額心自然出現了一朵紅色凌霄花的印記。

    朱宸風知道洪寧襄現在是墮魔的狀態，她和花瑛一樣性情大變，他不能計較她的無禮，他看了眼她懷中的柳青冥，聲音極為溫和，“我是準備走了，不過，你呢？還有他呢？”

    洪寧襄下意識將柳青冥的身子貼緊自己，大袖一拂，“這個地方與世隔絕，又清凈，我很喜歡，我打算和阿冥住在這里。”

    見他仍是不走，她殷紅的眸子挑起，“長宸，你我原本也不是真的師兄妹，阿冥和你也不是真的親兄弟，我和他如今在一起這樣就很好，不需要你管。”

    朱宸風卻沒有被她這樣冷酷的話激怒，他微微一笑，“你當真不要我管？我有辦法，可以讓阿冥活過來。”

    洪寧襄在愣了一下之后，突然明白了他這句話的深意。

    她翻身坐了起來，盯著他，“你說什么？！你再說一次！”

    “你別忘了，這里是女媧神廟，我母親和白姑姑都是神裔后人。”朱宸風見她失去生的眼里總算恢復了一絲光澤，稍稍松了口氣。

    他語氣平緩地說，“只要我找她們求取復活之法，我想，母親不會看著楊靖飛這么死掉的。”

    “你憑什么認為，你母親會幫楊靖飛？你難道不知道，阿冥之前為了求取圣泉，騙了你母親，忤逆了她？你母親現在恨不得殺了我，她會幫阿冥？！”洪寧襄嗤之以鼻，她看見朱宸風臉色微微一變，繼續撂下狠話，“還有——忘了告訴你。阿冥死前跟我說，他對楊靖飛用了換魂之法，那個法術傷了楊靖飛的元神，楊靖飛今后不知道能不能蘇醒。你母親若是知道阿冥害了她的孩兒，她只怕恨不得阿冥去死！她如何還會救他？！”

    “真的楊靖飛在哪兒？”朱宸風對這個突如其來的真相似乎并不吃驚，面上波瀾不驚。

    “他被卓文豫安置在了一個安全的地方。”洪寧襄瞧見他這個表情，她知道他不是不在意的，他只不過習慣了隱忍，她哼了一聲，“不過，你放心，只要我活著一日，我會替阿冥償還欠你的這筆債。”

    “楊靖飛是我的哥哥，等我聯絡上了卓文豫，我自會救他。”朱宸風神情淡淡地說，“原本當年你被柳青冥抓到妖界，受盡他的羞辱，這件事我也有責任。”

    洪寧襄突然拂袖，大步走下軟塌，她披散著一頭白發，仰頭望著他清雋的眼眸，“你有責任？！那你對我負責嗎？！”

    朱宸風渾身一震。

    他從未見過她這般氣勢凌人的樣子。

    他也從不知道，她還有這樣冷酷狂傲的一面。

    “瞧瞧！”洪寧襄大膽地伸，輕撫著他不經意漲紅的臉頰，因為墮魔，她嘴唇艷麗如血，紅唇里吐出冰冷的話語，“你對我這么好，你幫我找圣泉，你因我被你母親囚禁，你為我付出了這么多，你不就是喜歡我嗎？！如你所見，這就是真正的我，從身到心都如此不堪！你想要我嗎？！”

    “襄兒，你別這樣！”朱宸風清雋的眉鎖了起來。他明知道她是因為性情大變所以才會說出這樣的話，他不該計較的，卻為何他的心還是被她的話割傷了。

    “長宸，別這么緊張。不過是男.歡.女.愛罷了。”洪寧襄放肆地靠近他一步，她抓住他的，放在她的胸前，笑容既冷艷又柔媚，“你得到之后就會知道，不過就是那一時的歡愉罷了。如果你想品嘗那種滋味，我成全你。”

    朱宸風抽回的差一點扇在她的臉上，卻終究收了回去。

    他被她逼得幾乎無路可退，卻又無法對她動。

    他現在突然知道，石定峰當年看她墮魔之后，等她回頭是多么絕望的滋味。

    “你幫我復活阿冥，我給你一次歡愉，這個交易，你覺得如何？”洪寧襄凝視著他漆黑的眸子。她就不信，她這樣子羞辱他，他還不懂得放棄？

    朱宸風看了她半晌，在她的臉頰靠近之時，他突然地低下頭，抵著她的唇用力地親吻。

    洪寧襄張大了眼，唇邊都是男人清淡好聞的草木香氣，她完全被他的眼神震懾得不敢動彈，直到他緩緩松開了她，她還愣在那里。

    朱宸風抵著她的額頭，漆黑的眼里仿佛彌漫了一層大霧。

    他低聲說，“襄兒，我不要你施舍的愛，我想幫你復活阿冥，是我心甘情愿。你不必償還我什么。”

    洪寧襄陡然反應過來，指著門，“你走啊！走！我不需要你好心！”

    朱宸風抬將桌子邊的一面銅鏡，放在了她的面前，拂袖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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