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那天送了戒指的章博濤一身黑色斗篷,悄然出現(xiàn)在城主府偏廳里。
他的感受和白天影翼幾乎一模一樣,四周都是漂亮的小妖精端茶遞水也就罷了,這薛牧還渾身都是女人的香味兒,也不知道剛剛和哪個妖精滾了床單剛起來。
如果讓他知道心中腹誹的妖精就是薛清秋的話,更不知道會是什么心情。
但他的想法和影翼不一樣,他對這種生活一點都不排斥,相反很習(xí)慣。他們章家是在心意宗和縱橫道兩頭下注,縱橫道的奸商們就不提了,光說心意宗,看潘寇之那六劍侍的排場,就知道從心意的宗門和慕劍璃那種劍道是兩回事,本身就帶有幾分浮華之氣。
而這章博濤自身也不是精研武學(xué)的那種。作為靈州本地大族,族中各種方向的人才很多,章博濤的研究方向是陣法,此外他還有一個身份:他是個士人。
此世的士人和薛牧的世界概念也不相同,朝廷取士不是科舉制,而是類似于察舉制,由地方官員考核推薦。推薦的依據(jù)也是無視詩賦文學(xué)的,除了品德之外,主要依據(jù)的是民生才能,勸農(nóng)務(wù)桑水利賑濟(jì)等等各方面的。作為傳世家族,顯然會是更加側(cè)重這類方面,和朝廷的屬性直接吻合。
換句話說,除了江湖上的布局之外,這些家族是天然對應(yīng)薛牧城主本職的,這位章博濤直接就是可以在薛牧手里推舉入仕的那種,所以當(dāng)初薛清秋曾說過,如果薛牧是個合格的城主,到靈州第一天就該見見這些世家。
可惜我們不負(fù)責(zé)任的薛城主到靈州這么久了,還是第一次接見世家中人,城主職責(zé)更是一個字都沒過問,連圖章都丟給屬吏自己玩去了。
章博濤除下斗篷,很有風(fēng)度地對上茶的少女道了謝,又對薛牧笑道:“城主深居簡出,不見外客,卻原來是過著這等神仙日子,換了是章某,怕也是懶得出門見人了。”
薛牧抿著茶,呵呵笑道:“薛某初來乍到的,哪比得上章家八百年富貴!
這話聽著像是奉承,可章博濤怎么聽都有一點帶刺的味兒,謹(jǐn)慎回答:“章家還需薛城主帶挈!
說來他也是蛋疼無比,以前的城主不說巴結(jié)他們這些世家,好歹也很是依賴?裳矍斑@位真是與眾不同的,城主職責(zé)直接當(dāng)個屁,城主權(quán)力也毫不在意,壓根就把自己當(dāng)個江湖人看待。而你在江湖角度去看他吧,那更完蛋,人家是星月宗大總管,不管你搬出哪個后臺,人家也不會慫你……以往對待歷任城主的各類方式全盤要丟到臭水溝里,完全不能套在這位奇葩城主身上,以至于他連怎么跟薛牧對話都得在腦子里先過一遍。
他還算好的,因為一場交易會,意外的和薛牧搭上了關(guān)系。其他幾個世家更是蛋都快碎了,至今連這位城主一面都沒見過。
“帶挈不敢當(dāng)。”薛牧回答得很和善:“薛某對靈州還很陌生,需要章公子這些地頭蛇幫忙才是!
章博濤忙道:“薛城主有什么需要章家做的,盡管吩咐!
“只是和章公子談?wù)勆饨?jīng)!毖δ列Φ溃骸把δ澈驼鹿映跻姷木壏,至今還是記憶猶新,感謝章公子的戒指,薛某很喜歡!
“城主喜歡就好!闭虏闹新运,笑道:“其實那天試探,大家似乎都對儲物戒指不感興趣,章某還略有些失望的,既然城主喜歡,也算是尋得有緣人了。”
薛牧奇道:“章公子的戒指產(chǎn)業(yè)不打算做了?”
章博濤搖頭道:“不瞞城主說,我章家世代經(jīng)營各類特殊飾品,諸如清心吊墜,醍醐玉釵此類。若推廣此戒,也只是拓展一個小產(chǎn)品罷了,并不算特別重要的事情。既然眾人都不感興趣,這生意多半做不開的,沒什么意義,不做便不做了!
薛牧想了想:“因為世人并不習(xí)慣在手上戴飾物,影響戰(zhàn)斗?”
“是的,哪怕明知道此戒并不影響戰(zhàn)斗,但人們沒有形成在手上戴東西的習(xí)慣,自然也就無法取代乾坤袋,費力推廣也不見得有什么收益!
薛牧輕輕敲著椅子扶手,沉吟下去。
章博濤試探道:“城主莫非有意?”
心中暗道如果你真感興趣,那就是賠本生意咱們也做了。
薛牧醒過神來,笑道:“我有個故事,不知章公子想聽么?”
章博濤笑道:“城主的小故事名傳天下,博濤豈有不想聽的道理?”
“這個可不是那種故事!毖δ磷猿暗匦α诵Γ值溃骸霸捳f有兩位鞋商出海到了一處新陸地,也有人類聚居,兩位鞋商便考察了一番生意。結(jié)果他們發(fā)現(xiàn)當(dāng)?shù)厝硕际遣淮┬,第一個鞋商認(rèn)為既然如此,鞋子在此地沒有銷路,便回去了。第二個鞋商花了很多時間,盡力讓當(dāng)?shù)厝税l(fā)現(xiàn)了穿鞋的舒適,從此風(fēng)靡傾銷,富可敵國!
章博濤沉默半晌,苦笑道:“有理,但很難。畢竟穿鞋確實比不穿好處大,可戴戒指卻不見得比用乾坤袋有什么優(yōu)勢,成本還高出了許多!
“優(yōu)勢當(dāng)然是有的,少帶個容易掉的袋子還不是優(yōu)勢?雖然這個優(yōu)勢不算大……”薛牧微微一笑:“關(guān)鍵在于,風(fēng)潮的形成,有時候并不需要真有什么優(yōu)勢的!
章博濤肅然道:“請城主指點!
“如果章公子真的有意和薛某合作,那明天的炎陽歸宗之典,章公子自會得到答案!毖δ恋溃骸罢鹿涌上肭宄耍俊
薛牧這話里明顯另有意思,章博濤心中一凜:“城主此言何意?”
薛牧聲音冰冷:“我會為了合作伙伴而進(jìn)行特殊安排,否則沒有必要節(jié)外生枝。章公子需要確定的是,章家究竟是我薛牧的合作者,還是某些暗涌之中的水花。”
章博濤瞳孔微微一縮,半晌不言。
薛牧也不催,只是靠在椅背上悠然品茶。
良久,章博濤忽然笑了起來,嘆著氣道:“說句實話……章家從來不在乎靈州姓什么,甚至不在乎大周姓什么。如果城主的安排確實能讓章家得益,那些人的事,章家管他們?nèi)ニ溃俊?br />
薛牧也笑了起來,這很縱橫道,這很心意宗,這很……世家。
聽到世家概念的第一時間,薛牧就和自己認(rèn)知中的世家對上了號,兩個世界在某種程度上還是有些共通的地方。
為什么不是章家家主來見城主,而僅僅是一介公子來?而薛牧竟也不意外,絲毫不覺得被輕視?
因為大家心照不宣,他薛牧也不過是這些世家多方下注的其中一方罷了。
再擴(kuò)展開,章博濤所代表的還不僅僅是章家,而是靈州很多類似家族的共同心態(tài),他們只會站在勝利者一方,重視的只是自己家族的利益與傳承,至于別的什么,從來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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