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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門貴子 正文 第十三章 天圣法難

作者/地黃丸 看小說文學(xué)作品上精彩東方文學(xué) http://www.nuodawy.com ,就這么定了!
    竺法識一身黑袍,僧人那標(biāo)志性的光頭也嚴(yán)嚴(yán)實實的包裹在頭巾里,平日里黑的發(fā)亮卻也光滑整潔的臉龐帶著難以明說的風(fēng)塵和滄桑感,那個舉止瀟灑的漆道人已和最普通的農(nóng)夫沒什么區(qū)別。

    進(jìn)密室見到徐佑,竺法識不再像往常那樣雙手和什,口宣佛號,而是徑自屈膝跪地,以佛門弟子的大禮拜見,恭敬的道:“大毗婆沙!”

    既然在金陵受奉了大毗婆沙的稱號,徐佑也沒必要矯情,端坐不動受了他的禮,笑道:“法師請起,今夜從何來?又為何行色匆匆?”

    竺法識跪著不動,片刻后抬起頭,已淚如雨下,道:“回稟大毗婆沙,弟子從益州來……益州、荊州、雍州、江州、梁州等地,毀寺、焚經(jīng)、燒像、殺僧,盡成沙門地獄!”

    益州是孫冠的老巢,當(dāng)初竺道融依仗安子道的支持大肆侵占天師道的地盤,硬是在益州腹地也造了六座寺廟,僧眾共計千余人。不過比起其余各州的寺廟和僧眾之廣,這點小打小鬧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孫冠睜只眼閉只眼,任由他們在眼前如跳蚤般活動,未加阻止。

    可時過境遷,此次滅佛發(fā)生的時候,佛道的大勢已經(jīng)截然不同。趁他病要他命,這是孩童都知道的道理,所以安休明的旨意,益州必定首應(yīng),也必定清算的最為厲害。要說別的州郡還可能陽奉陰違,或許會燒毀寺廟,奪占廟產(chǎn),但寺里的僧侶大都勒令還俗,驅(qū)逐了事,甚少制造血駭人聽聞的血腥屠殺。

    然而益州,孫冠閉關(guān),不問世事,白長絕命令鹿堂和鶴堂出手,從日到夜,不眠不休,動輒人頭落地,目前活著的僧人恐怕十不存一!

    至于荊雍,江夏王安休若為了麻痹安休明,對他的旨意更得堅決執(zhí)行,絲毫不打折扣。而江州刺史朱智背負(fù)人屠之名,殺幾個和尚簡直不要太輕松。對他們兩人而言,大局為重,什么都可以犧牲,并且可以從中奪得難以計數(shù)的財富、土地和人口,反正罵名和后果都由安休明擔(dān)當(dāng),利益則是落到了自個手里,這樣的買賣,不干的是傻子。

    另外,梁、湘、青、徐等地都控制在安休明的手中,也是除過益州之外滅佛最賣力的地方。這些上州奉命,那些本來還想觀望的中州和下州不敢怠慢,同時掀起了聲勢浩大的滅佛運動,大有席卷江東、滅盡胡僧的浩蕩無匹。

    唯有揚州典型的雷聲大雨點小,截止今日,只是往屬地各郡縣發(fā)了公文,曉諭民眾的事并沒有統(tǒng)籌安排,更沒有大肆宣揚。刺史府的兵象征性的拆了幾座廟,眾多僧人也未盡數(shù)還俗,而是大多分散到附近的信徒家里進(jìn)行安置。

    顧允上書朝廷,言說揚州百年來都是天師道的布教重地,佛門自竺法言在錢塘建大德寺伊始,方能在揚州立足,后來經(jīng)過白賊之亂,又元氣大傷,至今尚未恢復(fù),拆毀那幾座廟已經(jīng)是十之七八,余下的正在徐徐推進(jìn),不日將克全功。朝廷也不好多說什么,回文催促揚州繼續(xù)加大滅佛力度,且不可懈怠輕縱,尤其明法寺要盡快拆除,首惡如竺道安等人要捉拿問罪,該殺則殺,該徒則徒,不必奏請,更不必有司審訊,可掌便宜之權(quán),行殺伐之事。

    這種套路徐佑曾經(jīng)見識過,顧陸朱張每次面臨站隊的抉擇時,總會兩邊同時下注,這樣可以保證永遠(yuǎn)占據(jù)著主動,不會全部沉淪,然后可以等風(fēng)頭過去,拉倒霉的那邊一把。江州那邊既然由朱智大開殺戒,揚州顧允便反其道而行之,千年世族的生存之道,從中可以窺得一二真諦。

    可揚州不過江東二十二州之一,拋開益、荊、雍、梁、江、湘、青、徐八州,尚有十三州至少維持著表面上對朝廷的臣服和效忠,所以也就沒辦法完全無視安休明的旨意。更何況滅佛不僅是政治,更是生意,佛門的財富之廣不知引得多少人垂涎欲滴,可以預(yù)計,要不了多久,大楚疆域覆蓋之內(nèi),將會迎來佛門的最為嚴(yán)酷的末法時代,自漢以來數(shù)百年的香火繁盛,恐怕就此落入塵埃。

    佛門當(dāng)然也要應(yīng)變,安休明滅佛的旨意剛出金陵,佛門就得到了消息,竺法識立刻啟程前往益州,想要將那里的僧人提前救出。沒想到鹿堂下手太快,等他到了成都,已經(jīng)來不及了,寺廟的大火十里可見,滾滾的人頭陳列街市,流淌的血跡幾乎染紅了江水,只好連夜倉皇逃離。可沒想到局勢急轉(zhuǎn)直下,荊州竟也回不去了,只能如喪家之犬,四處躲藏,途徑江州時被朱智派人暗中點化,要他來錢塘找徐佑求援。

    作為佛門公認(rèn)的大毗婆沙,竺法識十分仰慕徐佑的學(xué)識和風(fēng)姿,可也不認(rèn)為他有魄力敢和朝廷公然作對。

    當(dāng)亙古未有的法難降臨的危機(jī)之秋,個人的力量又能做些什么呢?

    可竺法識已經(jīng)走投無路,只能抱著僥幸試試的心態(tài)前往錢塘。他其實也不知道徐佑可以做些什么,但就如同溺水之人可以抓住的任何的稻草,總以為那微弱的浮力足以救命。

    聽竺法識聲淚俱下的描述著各地正在發(fā)生的慘狀,徐佑神情悲愴,嘆道:“猶憶秋月之時,僧主開講,帝親臨幸,王侯公卿莫不畢集,黑白觀聽,士女成群,那是何等的盛況?誰曾料到,去冬今歲,竟人鬼見分,哀泣涕零,心膽俱碎!若法師不棄,可在錢塘久住,我就是拼卻了性命,也要護(hù)你周全!”

    想起這一路千里行來遭遇的那些世情淡漠和險惡人心,徐佑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讓竺法識感動莫名。

    大毗婆沙,師尊果然沒有看錯徐佑!

    “弟子一人,死不足惜。可如今那暴君要把沙門連根拔起,六家七宗的大德,我的幾位師叔,師兄還有無漏、無塵等師侄,凡是略有虛名的皆在緝拿追殺的名單之內(nèi),活要縛了人送到金陵,死也要把人頭裝匣送到金陵,我和大毗婆沙敘話的這盞茶工夫,又不知多少人頭落地。萬望大毗婆沙施神通妙法,救我沙門于水火之中啊!”

    徐佑沉吟不語,顯得極其為難,于房內(nèi)踱步了快一刻鐘,眉頭緊鎖,臉色凝重的宛若驟雨將來時的重重云幕,誰也猜不透里面是電閃雷鳴,還是風(fēng)平浪靜。

    竺法識幾乎屏住了呼吸,眼睛眨都不敢眨的看著徐佑,他知道此事千難萬難,或許會導(dǎo)致無法挽回的嚴(yán)重后果,別說猶豫這一刻鐘,就是仔細(xì)思量十天半月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竺法師,你也知道,我早就是今上的眼中釘肉中刺,乖乖聽話,或許還有生機(jī),若貿(mào)然插手這樣的國策,怕是明日司隸府的鷹鹯臥虎就要拿著旨意來取我的性命!毙煊油O履_步,站在竺法識跟前,沉聲道:“然而我是你們的大毗婆沙,法難既臨,豈能畏死而袖手旁觀?你且安心,此事交給我來處理,不敢說挽天之將傾,至少也要盡力為佛門保留點種子,以圖將來。”

    竺法識先是滿頭冷水傾瀉而下,繼而大喜過望,猛然直起身子,道:“當(dāng)真?”

    徐佑笑道:“我身為大毗婆沙,還會騙你不成?”

    竺法識的頭叩了下去,咚咚作響,道:“多謝大毗婆沙,多謝大毗婆沙……”連日來的高度緊張和惴惴不安,加上這乎悲乎喜的大起大落,他終于煎熬不住,還沒說兩句,倒地昏迷不醒。

    命府內(nèi)的大夫看過沒有大礙,吩咐下人好生照料,徐佑和何濡密談之后,又召來詹文君和冬至,說了欲援手佛門的打算。

    詹文君沒有表態(tài),冬至急道:“小郎,那些禿驢可也不是好人,管他們死活做什么?安休明要殺就隨他去,連荊州和江州都在滅佛,小郎就算不顧及安休明,也要顧及江夏王和朱刺史的臉面啊……”

    由于當(dāng)初大德寺竺無漏殘害高氏一門的緣故,冬至對佛門的觀感差到了極致,別說援手,甚至樂見其成。

    徐佑搖頭道:“江夏王被安休明死死盯著,不做點樣子出來,怎么蒙混過關(guān)?不管他殺的再多,日后登基為帝,扶植佛門再起,也不過幾道旨意而已,難不成還有僧人敢記恨他么?而朱四叔這般做,若我所料不差,正是為了給咱們制造機(jī)會來收攏佛門的人心。千萬別小瞧了佛門,天師道眼看著衰敗在即,而佛門卻蒸蒸日上,前途無量。滅佛?滅的盡嗎?”

    “滅不盡!”

    何濡接過話道:“佛道兩教,道門的主張總是和皇權(quán)背道而馳,弱則俯首,強則爭鋒,所以盛不過百年,就要被朝廷和士族聯(lián)手打壓。佛門卻乖巧的多,以因果論來哄騙愚民苦修來世,被壓迫被奴役被剝削被當(dāng)成和牲畜等價的奴仆都是你的業(yè),唯有忍耐和修行,來世自然會有福報,這樣的佛法更合為上者的心意。所以,滅不盡的,今朝滅,明朝生,與其如此,還不如雪中送炭,和那幫禿驢們結(jié)個善緣。”

    每次聽到何濡罵禿驢二字,都讓人啼笑皆非,冬至想了想,道:“那我聽小郎的!”

    “文君呢?”徐佑轉(zhuǎn)頭看向詹文君。

    她顯然一直在深思,聽徐佑問起,柔聲道:“夫君可知江東共多少僧人?要救他們,單靠我們之力,無疑于杯水車薪……”

    徐佑和何濡同時笑了起來,徐佑淡淡的道:“我只是大毗婆沙,可不是佛祖,沒有那么大的神通救下這百萬僧眾。況且佛門這么多年斂財無數(shù),侵奪細(xì)民,廣占田宅,蓄養(yǎng)的佃戶和奴仆更是無可計數(shù),稱為‘佛圖戶’而不稱‘齊戶’,儼然是獨立于國家法度之外的存在。這些人不用向朝廷繳納賦稅,更不必征調(diào)服役,以至于其中大多數(shù)僧人都是偷奸;,為托庇罪行而剃發(fā)的有之,視佛法為進(jìn)身之階的有之,好吃懶做,驕奢淫逸,乃殺之可也的碩鼠蛀蟲。今勒令還俗,實乃國家之福,江東之幸,若彼輩還冥頑不靈,戀戀不去,別說殺了兩千多人,就是殺兩萬人,也不值得同情!”

    “我們要救的,是那些數(shù)十年如一日枯坐譯經(jīng)的高僧,是那些守戒律、修禪法、究妙義的大德,有名望有聲勢有追隨者的賢師,唯有如此,才能保佛門火種不滅,日后起復(fù),當(dāng)不費吹灰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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