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幻海景

    第六回

    龐然大物的零星一角漸漸從茫茫迷霧中探出頭來。起先，還是不太真切，恍惚間好似出現了一個長著翅膀的巨人，其身后還隱藏著更為壯闊宏大的黑影。等到人們能看清楚那最先浮現出的東西時，都不免驚呼。

    “星辰號”上的船員們看見一座巨大的人面鷹雕像。展翅飛翔的羽翼豐滿生動，仿佛吹降著狂風。女神般的容貌鐫刻著威嚴不可侵犯的高傲。身軀尤勝最兇猛的鷹隼，披著層層交錯的金屬翎羽。一對青銅鉤爪透著恒古的光華，似乎蘊藏著能夠抓走世上所有一切的力量。

    有些膽小的水手嚇得跌坐在地，連向來英勇的那些船員也在心底僥幸——還好，那只是雕像，而不是活物。沒人可以說清這懾人心魄的雕塑歷經了多少年的歷史，受過歲月多長時間的雕琢，才幻化得如此靈異鮮活，超凡脫俗。

    只見這人面鷹巨像的背部鑲嵌在一塊高聳而出的岬角狀物體上。岬突的頂端像卷云般翹起，形狀優雅。其整體沉浸在海霧中，如似天邊仙境，無法觸及。

    “這不會是船首像吧？”一名水手指著人面鷹和岬狀突起物驚異地猜道，流露出連自己也置疑的語氣。

    水手話音剛落，還來不及有人取笑他。眾人眼前果然出現了龐大無比的船頭，證明了那個原本不切實際的猜測竟然就是事實。霧中黑影的真面目是艘超大型的海船。那人面鷹雕像與神秘岬角只是船首最前端的一隅風景。霎時間，所有人都驚呆木訥得說不出話來。

    天底下何曾有過如此巨大的艦船？難道是上古泰坦巨人駕馭的戰船經由神秘力量的引渡來到了現世？沒人愿意相信，卻又無法否認親眼所見的景象。

    那船的體積大得和一座島嶼相似，“星辰號”與其比較之下，如同一小塊舢板無疑。水手們必須高高抬起頭、昂起臉，才能將視線越過懸崖峭壁般的巨艦船身，仰視到霧氣氤氳間的船舷護欄。

    從遠處曾經見到的十字架高塔正是那船上巍峨高大的桅桿；在近處，則完完全全聳入重重迷霧之巔，怎樣都望不到頂。

    忽然出現的超大海船與“星辰號”擦身而過，船頭逐漸又隱沒到后方的迷霧中。

    然而，船尾部分卻遲遲沒有進入視野。只有龐大的船身好似一道頂天的高墻，阻擋在人們的面前，以說不清是快還是慢的速度不斷地移動著，許久不見盡頭。那船的舷窗一扇又一扇全是黑洞洞的，像不知通往何處的漆黑深淵，透著異樣與不祥。

    哈德船長也從來沒見過這種大得離譜的船，驚訝得合不攏嘴。眼前的到底是虛幻海市？還是真實存在？這使經驗豐富的船長困惑不已。在稍微鎮定了一些之后，哈德船長才仔細觀察起那艘巨型大船。

    細看就能發現，霧里的巨船不是由正常大小的木材建造而成的，船身上皆是十分巨大的木板。記憶中，對于能夠提供那么大塊木料的樹木毫無印象可言。至于，又是什么人擁有這種造船能力呢？恐怕永遠不得而知。

    久看之下，不禁要懷疑起那些建船所用的船木并不緊湊結實，反倒松垮得不行，像是浸泡在防腐劑里已有多時的標本，發脹蓬松后才得以產生了如此奇特的變化。

    有一種古老說法：沉船在海水里會像水手溺斃后的尸體一樣越泡越大。雖然傳言終究作不得準，但是面前的巨輪卻使人對此難免心生動搖。

    大海船寂靜得出奇。無法瞧見霧氣繚繞的甲板上是怎樣一番情景。船上也根本沒有人員活動的跡象，連航行的聲響也聽不到。

    船體表面既沒有蝕斑也沒有藤壺，雖然看不出到底有多長的船齡，卻使人從心底感到一種歷經衰老寞落的酸楚與惆悵。

    數之不清的神奇光彩在船身間閃閃爍爍地透映而出，時明時暗，變幻無窮，使整條大船更似虛幻夢境之物。

    不知為何，哈德船長就是無法化解見到這船時所產生的悲傷凄愴和隨之而來的熟悉感。就好似一位去世已久的長輩老者又忽然出現在了面前，又或者偶爾照鏡子見到了自己突然蒼老的臉龐那樣。

    水手布羅林悄聲對船長說，“那樣大的船從我們旁邊經過，怎么海面還是那么平穩？一點波瀾都沒有泛起？難道真是遇見鬼船了？”

    哈德船長讓大家別輕舉妄動。事實是，“星辰號”的船員中沒人敢向那艘大船開槍射擊，更沒人敢用掛索攀到船上探明究竟。眼睜睜等到奇異的大海船毫無聲息地通過，再次隱沒入迷霧里，化為模糊的黑影消失不見。

    和所有的水手們一樣，哈德船長重重地松口氣，總算有驚無險。眼下，只盼望著籠罩在周圍的大霧能夠盡早退去。大家都愿意相信，隨著那艘奇怪大船的離去，伴隨而來的迷霧也會消散。

    不過，事與愿違，層層霧氣一直沒有消失。正當“星辰號”的船員們開始尋求新的可能性時，船首前方的霧霾竟慢慢地變得稀薄起來，向兩邊緩緩散去。如同人生有時的境遇一樣，在即將放棄時常會出現意外的轉機。

    海霧來時忽然而至，去時也同樣的倉促并且迅速。一霎那間，彌散得無影無蹤，好似從來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哈德船長對濃霧散去的好消息還來不及回味，眼前的景象卻又令他驚奇無比，眉頭深蹙。展現于“星辰號”周圍的哪里還是原來那片熟悉的海域？完全陌生的環境簡直離奇得不可思議，也許已然屬于一個另外的世界。

    抬頭所能望見的天空與海洋只是一色青黑，無法分辨是夜色倒影在海上，還是海色印染到空中。貨船“星辰號”仿佛在某個空間里虛浮著，失去了踏實穩健的真切感。

    一輪詭異的月亮掛在夜空左斜方，絕非平日所見的銀白，而是透著橙紅。火焰般的輪廓圈圍在圓月周邊，燃燒躍動，卻感受不到半點光與熱播散下來，反而覺得出奇的寒冷。這月景就像是錯將太陽繪制在夜晚的畫布上一樣，產生某種奇妙的違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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