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晨，下人來報說可以出發去往立京了。

    聞人越揉了揉惺忪睡眼，發現顧越已經出去了。他不用想都能知道，顧越一定又是和夏夏去練劍了。看著靠在床頭的長槍，聞人越自嘲一笑，他使這長槍，可不是為了談情說愛的，而是真真正正為了保護自己的。

    但聞人越也承認，就算他想和顧越一樣借著練槍的名義談些風花雪月的事情，也沒有人與他談。他明明已經習慣一個人了啊，什么時候開始，他也會覺得寂寞呢？

    不過聞人越醒來后想做的第一件事居然不是去找顧越，而是去隔壁看看溫沛和那個被它們收留了的小姑娘。

    為什么溫沛會對他有那么大的意見呢？在他看來，他和關妮都是需要關愛的人啊，為什么溫沛獨獨給關妮好臉色，卻連一個笑容都不愿意施舍他？難道她還在因為林深的事而苦惱？

    “嘶——”聞人越一不留神差點咬破了下唇，他去管溫沛那個女人在想什么干什么？她在不在乎林深，和他又有什么關系呢？

    想通了，聞人越走下床，熟練地穿起衣服。一年前，他還是一個穿衣服都需要別人服侍的太子，還是一個什么事都不用親自動手的公子越。

    可是現在呢？他只能隱姓埋名地混在沂澤的商隊里，在同行的人眼中，他連顧越都不如。他只是一個偷了別人的名字作威作福的無恥小人、是一個會用別人性命作為要挾來謀取自己想要的東西的卑鄙小人。

    但那又怎樣呢？他不在意。別人的目光、別人的看法、別人的言語，都無法改變他。他只是他，不會因為任何人而改變。

    至少現在，聞人越是這么相信的。他不需要別人的認同、別人的贊賞，只要他自己覺得自己做的是對的，一切都不是大問題。

    聞人越系上最后一根棗紅的衣帶，做了簡單的洗漱后，收拾了一下，拿起他那柄黑中泛著紅光的長槍，準備離開竤州，去到他們最后的目的地，立京——也是他們出發的起點。

    十六應該是奉了顧越的命令守在房門口的，看到聞人越準備妥當了，就請他下樓：“公子已經在樓下等候多時了。”

    聞人越點了點頭，目光還是忍不住飄向隔壁那間屋子：“溫沛和關妮呢？”

    “她們也在樓下用早膳，就等你了。”十六眼角抽搐了一下，也不知道這男人怎么想的，自己睡到日上三竿，還以為別人都和他一樣呢。

    但聞人越好像并不為所有人等他一個而感到羞愧。立京是一個深淵，跨過了，就是雨過天晴。若是跨不過，那就只能粉身碎骨了。

    他甚至生出一種想法，就是讓時間永遠停在這一刻。在這個時刻，是他們離成功最近的時刻，也是他們抱了最大希望的時刻。至于是成功還是失敗，下一刻就會立馬見分曉。

    聞人越在樓梯上往下看，能把一樓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顧越、夏夏、劫達和葉祁四人坐了一桌，身邊是整整三圈的侍衛，好像比昨日的人還要多一些。

    他猜測那些人應該是昨晚剛來的吧，畢竟他們已經來了玟原，之前一直駐守在靖州的人，不論是聞人亦的還是元暉的，都在陸陸續續趕過來。

    不過這些并不是他能操心得到的，這些事情，若非顧越同他說，是沒有人告訴他的。因為十二他們完全把他當外人看待，他們與聞人亦那邊聯系，也只會稟報顧越，還是在他不在的時候與顧越通氣的。

    但顧越似乎并沒有把自己無心皇位的事情告訴十二他們，大概是顧越也知道，現在這個情形，這些話不適合同他們說吧？畢竟那些人是為聞人亦做事的，如果皇位不是給聞人越的，那就是給聞人亦的，與他這個贗品毫無干系。

    可他們一定想不到，一年前，顧越就已經許諾助他得到皇位了。他們現在所做的所有的一切，最后不過都充當了他登上皇位的墊腳石。

    聞人越笑了笑，目光又落到一面屏風后的溫沛身上。溫沛在關妮面前儼然是一個溫柔貼心的姐姐，她幫關妮夾菜、把腌菜夾到饅頭里，好像關妮什么都不會做一樣。

    什么時候會有人這么溫柔地對待他呢？聞人越忍不住幻想起來，轉念一想又覺得是自己多慮了。等到他日他為玟原的皇帝，還差女人溫柔對待他嗎？

    “聞人，你在想什么？”

    聞人越怔愣了一下，擋住了身后的十六的去路。十六催促了一下，剛剛還在恍惚之中的男人立馬整理好了儀容，踩著穩重的步子下樓去了。

    顧越第一個看到他，趕忙讓出了身邊的一個位置讓聞人越坐。

    “立京的城門怎么過，你有想過嗎？”聞人越剛坐定，就淡定地問道，似乎能不能進立京，與他并沒有多大關系一樣。

    顧越瞧了一眼聞人越，也知道他其實是擔心的。但聞人越這個人高傲慣了，不愿意把這種讓他看起來像個弱者的情緒表現出來。

    他擦了擦嘴，然后認真地同聞人越道：“十二已經派人去看過了，今天守在城門外的禁軍總管，是夏元朗。”

    “哦？”聞人越看向夏夏，發現她的表情有一點點的糾結，“夏夏有想過今天我們怎么面對立京城外的搜查嗎？”

    被叫到的姑娘趕緊放心手里的點心，端坐好，但五官還是擰在一起的，看得出她也是對此毫無頭緒：“大哥他……大哥應該不會幫我們的。他和老爹一樣，只對當朝的皇上忠心耿耿……這畢竟是夏家的祖訓，他們不會管當朝的皇上是否能當得皇上。”

    “本來就沒指望他們。”聞人越瞥了眼低著頭似乎是覺得有些愧疚的女人，他倒沒覺得這有什么。要是連禁軍都不愿意聽從聞人厲的話，那聞人厲這二十多年的玟原皇帝，可真的是白當了。

    “我有個提議，只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顧越說道，“我已經擺脫劫老幫十二他們把兩眉眉尾的紅痣都掩去了，雖然不是很明顯，但這么多人眉尾都有紅痣，還是會讓人懷疑的。到時候我們就躲在貨箱里，雖然也可能被搜查到，但這事目前想到的最好的辦法了。”

    其實正常人能想到的第一個過城門的辦法肯定就是躲在貨箱里。可是聞人越到底當了二十多年太子，怎么可能會委屈自己擠在一個箱子里？作為人的尊嚴，聞人越肯定是不愿意這么做的。

    而且現在他們也還沒和溫沛講過這事，那沂澤的公主看起來也高傲得很，好像不是那么好商量的。盡管平日里顧越見聞人越和溫沛都是惡語相向，但畢竟這一路都是聞人越在和溫沛溝通，顧越還是希望聞人越來出面和溫沛講這件事。

    “那你們呢？”聞人越沒有馬上表態，而是優雅地用筷子夾了個包子輕輕咬了一口，然后看向同桌餓其他人。

    “葉祁不需要躲起來，他就跟著十六他們走。我們商量過了，都是可以躲在貨箱里的。”顧越回道。

    聞人越頷首，這葉祁，要是真讓他躲在貨箱里才是真的會釀成大錯。他那么一個大塊頭，又不是什么可以忍耐的安分的人，讓他在貨箱里呆上個幾個時辰，可不等于要了他的命。

    但聞人越還想到一個問題：“就算我們都躲在貨箱里，我們這一隊的人，還是多了點吧？那有拜訪皇上，帶的人比禮物還多的？”

    “我們剛到玟原的時候，聞人亦的人肯定已經輕點過我們的人數了，如果一下子少太多的，他肯定會懷疑的。你要是擔心的話，那就安排二三十個人藏到貨箱里吧。”顧越不是沒考慮到這點，他只是覺得沒必要。

    但既然聞人越都這么說了，即使這一桌的人都已經很熟悉了，顧越還是要維護好聞人越的面子，不能把他的意見都否定掉了。

    “嗯，那先用早膳吧，一會兒我去和溫沛說一下。”盡管顧越還沒提，但依聞人越對顧越的了解，知道他們一定是在等他去提。

    當彼此熟悉到一定程度的時候，有些話其實不用說出口的，彼此都是知道的。說了也不過是白費力氣得到一個自己能猜到的答案。

    不過溫沛這回倒是很配合聞人越，她也知道，就算她拒絕又怎么樣呢？聞人越這樣的男人，就算她不同意也還是會把她硬塞進貨箱里的吧？與其讓別人逼她做什么，溫沛還是喜歡主動一些。

    等一伙人都商量好了，各自躲進貨箱里，十二帶人將貨箱的蓋子合上。聞人越和劫達躲一塊兒，夏夏和顧越躲一塊兒，而溫沛還是和關妮一道。

    在黑暗中的感覺其實并不好，至少顧越是這么認為的。顧越在黑暗中攥緊夏夏的人，感受著馬車的顛簸，不知道即將要面對的是什么。

    顧越只能發覺自己的呼吸越來越急促，他握著夏夏的手腕，也能感覺到夏夏的心跳在加快。

    立京，他們在外兜兜轉轉大半年，終于回來了。而一直沒有什么動靜的聞人厲，到底在計劃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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