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止許久的風(fēng)涼涼地起了，雨線在轉(zhuǎn)暗的天光里微微斜著。身上還帶著浴后殘留的暖氣，紅衣之外加了一件幾乎墜地的灰色大麾，再度走進雨里。
柴房旁的后門外是一條僻靜的巷道。暮色初下，附近人家都已是圍在桌邊進餐了，走在石板斑駁的巷道里，寂靜無人。直過了百多步，才終于走出了巷口。
他回頭看了一眼巷道中戶人家中泄出的微弱暖光，映照在濕漉漉的石板上，發(fā)出粼粼的光澤。他似發(fā)出一聲微不可聞的低嘆，斗笠之下神色愴然。
矗立片刻，回身，舉步，重又融入巷道外往來匆匆的人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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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問南楚人哪里最是溫柔鄉(xiāng)。一些見識淺薄的人會答：“楚芳樓。”而稍有點閱歷的人則會答：“一泓樓。”
一泓閣據(jù)是西秦一家?guī)缀跗茢〉那鄻牵髞頁Q了當(dāng)主，改了生意風(fēng)格，才開始風(fēng)行各地的。由于變革后店內(nèi)的裝潢設(shè)計別具一格，膳食料理味道特出，更有隔三差五的節(jié)目上演，一時之間成為附庸風(fēng)雅的人士最愛聚集的地方。
知情人便知這一泓閣明里是官府承認(rèn)的青樓，實際上卻是因為黑白兩道都吃得開，以至于連官府都不得不給些面子。所以文人騷客喜歡到此處美酒佳人相伴，互比文采，江湖青俊則樂意在此趁酒酣耳熱之際以武會友。
暮靄漸深時分，寧城一泓閣的主樓已經(jīng)是燈火通明，隱傳出絲竹之聲。曲音柔和婉轉(zhuǎn)，風(fēng)雅而不庸俗，引得路人直欲駐足聆聽。
諾大的樓院大門外，四個迎送廝鞠躬不斷，進出客人或乘轎或騎馬而來，具是衣著光鮮、神采昂揚，顯然頗有家底。門前正熱鬧，無人注意人流中一個黯淡的身影緩緩從暮色中走來。直到那身影行入了燈火下，停了腳步。
那人低頭看著腳下的石板路，似乎發(fā)了一會兒呆。停了數(shù)息才又抬了頭，似回過神來，然而卻轉(zhuǎn)身邁步就要往閣里走去。
一個剛自青絨面子四人抬大轎下來的白面胖老頭撇了一眼，便不悅地道：“一泓閣可不是落魄人來的地方。”話里是自言自語的內(nèi)容，然而聲音卻頗大，讓周圍幾個公子哥兒都聽得清清楚楚。于是眾人腳步雖不停，都也都忍不住把目光轉(zhuǎn)到那個黯淡的身影上。
只見那人上上下下都裹在一襲厚重的灰色大麾里，就連臉面都被竹編斗笠罩得嚴(yán)嚴(yán)實實。若是不注意，簡直已經(jīng)融入了夜色中毫不起眼。可若是無意間瞥見了，卻立時能感到這人與周邊氣氛的格格不入。
站門的廝識卻依舊微躬身讓那人旁若無人地走近。既不迎接，更不阻攔。
梅若影并非沒聽到那聲抱怨，只是舉手間壓低了斗笠，抬步上了臺階。
一過院門，內(nèi)里的院落便錯落有致地呈現(xiàn)在眼前。主樓是三層的八角樓閣，與大門之間還有十?dāng)?shù)步距離，碎石道路旁植滿花木，雖是冬日，枝葉卻仍是繁茂，在燈火雨絲中顯得淋漓幽深。
只是今日，卻有些特別。
主樓一處預(yù)留出來的空地，如今卻正站了壁壘分明的兩撥人馬。場中人約有十幾，都不發(fā)一語。
一泓閣之所以能在短短時間內(nèi)就打壓下楚芳樓的生意，其中一大原因便是不懼江湖武斗。
可是如此安靜的對峙確實少見。梅若影停了腳步，悄然立于主道上的一株羊蹄甲下，默默地觀看起來。
往來的客人并不側(cè)目地匆匆而過。不遠(yuǎn)處的主樓上，則已有許多人已棄了歌舞，圍到欄桿上向下觀望。觀者雖多，秩序依舊井然。樓內(nèi)樓外隸屬一泓閣管理的人員則繼續(xù)自己的工作，對這兩撥人的對峙視若無睹，以至于未進院門時根看不出院內(nèi)的異常。
足看了一陣，便有一個占地廣闊的身體旋風(fēng)般過他，向那邊狂奔而去。由于奔得太快，以至于留下贅肉抖抖的明晃晃的殘影，樓上樓下都看得明白，原來是城府尹錢胖子。他身后跟著幾個便服壯漢，看來是府內(nèi)捕頭打手之流，卻比不上錢胖子的速度。
梅若影暗嘆一口氣，這府尹年紀(jì)也有半百了，還鎮(zhèn)日里直往此等風(fēng)月場所里砸銀子，更兼素喜附庸風(fēng)雅亂充文豪，此時正穿著一件銀線勾邊水藍鏤花的月白錦袍，顯得一身肉團在跑動時一顛一抖的，若波光之粼粼。
錢胖子急急奔到，口中怒道：“哪里賊子，膽敢在我寧城界內(nèi)生事！”一邊奔到其中一方之前停下，大氣也沒喘，便向其中一人笑道：“司……”
那人站在空地東側(cè)，不等他完，一眼狠狠掃了過來，錢胖子心中一凜，下面的話都被憋了回去，噤若寒蟬地縮了縮腦袋，退后兩步站到那群人中。跟著他的幾個大漢也站了進去。原勢均力敵的雙方立時分了高下。
梅若影看得明白，那人正是早上所見站在新任郡守身旁的黃衣人之一。只是當(dāng)下穿的是醬紫的罩袍，臉色蒼白卻冷厲無比，身材高壯，在沉默不語的眾人間更顯得囂張跋扈。
對面靠西側(cè)的一人掃了一眼錢胖子，終是打破沉靜，朗聲道：“我們江湖恩怨江湖了，憑手底見真章。可你們九陽教卻總與南楚官府沆瀣一氣，不是狐假虎威么。”
梅若影聽聞這聲音語調(diào)，便覺有些熟悉，只是一時間想不起是誰。轉(zhuǎn)目看去，只見那青年站于西側(cè)那撥人的靠前方，眼神直撇向白光閃閃的錢胖子處，眼中盡是戲謔與嘲諷。
面目神態(tài)似曾相識……可仔細(xì)一看，原來是極常見的一張大眾臉。細(xì)細(xì)想了想，還是沒想起在哪見過。只好心底暗笑——怎么會想不起來？莫非是因為臉有大眾臉，聲音也有大眾聲音嗎？
不等他理出頭緒，便聽到紫衣高個回道：“寧城是我九陽教地界，還輪不到你青陽宮的人話。真章假章，待我們親近親近后再。”到此處頓了一頓，轉(zhuǎn)而陰笑道，“想來你們那劉辰庚還是劉晚庚之類的，不也是官府，不但是官府，更是個什么狗屁的皇子？我們九陽教是沆瀣一氣，你們青陽宮豈不更是沆瀣九氣？”
西側(cè)為首一名中年男子冷哼一聲，笑道：“恁多廢話，想來司徒家御下皆是徒逞口舌之輩。”
只一聽這聲音，花樹下的青年心中劇震。
不像剛才那個人似曾相識的模模糊糊，關(guān)于這個聲音的記憶如此清晰，即使已經(jīng)極少回憶往事的現(xiàn)在，他仍能清清楚楚地記得。
那段陰濕潮冷的記憶……從信任到懷疑，又從懷疑到信任……那矛盾的冷笑，喂入他口中的藥水……
青陽宮副總管冷厲云——曾被他親熱地稱為“冷叔”，也曾帶著無奈的笑為他梳過發(fā)髻的長輩。
冷厲云，數(shù)年間幾乎足不出戶的副總管，他來南楚做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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