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掇了攤位上的事情，老板再回過頭來，說了半句的話兀自停了下來，許是笑罵了一句，并也不再追究這事了。
攤位挨的不遠(yuǎn)，都是這條街上的老人，算得上熟稔，因此平日里多是見過了這樣的事。就葉家娘子那樣的俏寡婦，身為男人少有不動心的，是以常有人旁敲側(cè)擊的問些話，他倒也習(xí)以為常，因此就王凝驟然的離去，他也就不覺得有什么不對的。
換句話說，他們都算是局外人，不過私心上講，卻也希望對方能有個好的歸宿，這大抵是民風(fēng)純樸之下真心實意的為對方考慮的。是以倒也樂得說些好話，就算事后不成，卻也算是給自己一份安心。誠然每日見到一個女兒家拋頭露面，受人刁難，多少還是覺得難過的。
王凝可不會知道自己的舉動會給對方帶去那么多猜測與幻想。時辰尚且剛剛過了午時，火辣辣的陽光底下，一陣又一陣難言的惡臭隨風(fēng)而來，周邊不時聽到幾聲怒斥。
王凝對那個俏寡婦的心思或許還算單純一些，想必是見慣了生死之后，剩下的一種純粹的欣賞，又或者誠然叫他想起了涼州城里的某位，然而時過境遷，各自走了不同道路，此生難見。饒是再見，怕是也要身處敵對兩方的位置了。
果然相見爭如不見了！
緩過勁來，王凝扯著嘴角苦笑起來，實際上現(xiàn)在的他就不應(yīng)該再有半分念想，過多想起，他怕是會諸多不忍。
王凝轉(zhuǎn)入相鄰的一條街，這里明顯要冷清許多，巷道里看不到一個人影。走了一陣，王凝依著拐角站了下來，定定的看著不遠(yuǎn)處的那一幕。
片刻后，王凝到了那邊，有人見他過來，咳嗽了幾聲，大抵是在傳遞某種信號。
王凝朝前走了幾步，驟然停了下來，回身的瞬間快速移動，拳頭破風(fēng)而去，聽得噗的一聲，身前那人應(yīng)聲而倒，捂著肚子蜷縮在地上，面色猙獰，大張著嘴竟是一個字都吐不出來，眼眶里卻又是兩行淚如泉水，咕咚咕咚冒了出來。
王凝無奈的看著旁邊緊閉的破舊房門，心想果然人閑下來就愛管閑事了。
這邊想著，一門之隔傳出幾聲低吟，跟著房門被從里面打開，一個腦袋鉆了出來，四下掃視一番，最終目光落在街角的王凝身上，那人眼中現(xiàn)出一絲慌亂，大概背在背后的手向院子里的同伙做了什么動作，那邊作出反應(yīng)后，他才悠悠然將門開了道縫，裝出一副主人家的樣子，款款出了門來。
王凝看了一陣，輕笑了起來，卻沒有做任何的動作。
那人似乎才注意到他，于是給了他一個善意的笑，只是目光落在地上的人身上時，面色還是變了變。
“朋友是這家的主人？”王凝上前，客氣的開了口。
那人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點了點頭，余光注視著地上的同伙，大抵是在分辨著對方眼神里傳遞的意思。
“啊……是、是……這兒就是我家。”
“這樣啊。剛好在下迷了路，跟你問個路吧！”
“好、好啊，你請說！”
王凝無奈的看了看周邊，真就裝出一副迷路者的模樣：“我家主人聽說這附近有家葉家豆腐店……”王凝微微一頓，瞄了下對方，注意到對方眼里的慌亂之后，繼而道，“聽說這家的豆腐很是了不起，主人這不打發(fā)我來找找……可是這大半日光景，我還是一無所獲，這要回去，不定被主人拿棍棒抽的。”
王凝如是說著，面色也凄苦下去，說的跟真有這么一回事一樣。
男子聞言愣了愣，到底沒有忘記自己此行的目的，搖了搖頭道：“這……這里沒有你說的葉家豆腐，你往前方找找吧！”
王凝哦了一聲，整個人都軟了下來，抬手抹了抹額頭的汗?jié)n，突地眼睛一亮，聲音陡然拔高：“可是前面街上的人都說叫我來這里找找看！”
男子面露不耐，大抵將王凝當(dāng)了某位富家公子身邊的書童，幾句話之后沒了戒備，被耽擱了這么久的火氣也上來了，觀察到對方一副唯唯諾諾的瘦弱模樣，并也露出幾分兇狠來：“都說了讓你往前面找找了……”
王凝微垂著頭，嘿然一聲，朝前踏出一步，對面的男子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胸腹間傳來的痛楚已經(jīng)使得他動彈不得了，他驚恐的盯著面前被他當(dāng)做書童的人，轟然倒下。
門縫之后的目光這時候也收了起來，門被打開，三五個漢子沖了出來，看到地上痛不欲生的同伴，眼神皺冷。
當(dāng)先一位喚了一聲“大哥”，乍見王凝抬腳踩在大哥臉上的時候，怒火沖天，若非顧忌先前那一幕，或許已經(jīng)攻了上來。
王凝看著對面的幾人，頗為無奈，心里是真的怪罪著自己，一并又竭力找尋著某個借口說服自己。至于腳下的一幕他都不怎么上心，這大概是當(dāng)初在涼州作威作福時候養(yǎng)成的習(xí)慣，眼見面前躺著一個人，他潛意識里就將腳踩了上去。
踩臉這種事就像刻在骨子里的一種本能，從他能抬腳的時候，他就會了。
“小子，你欺人太甚！”對方齜牙咧嘴的盯著他，大抵是從未被如此折辱，有些上火。
王凝被這一聲驚醒過來，這才注意到自己做的事情，略顯尷尬的移開：“真不是故意的。”
這種誠摯的話聽在對方耳朵里就是一種侮辱了。
戰(zhàn)起。
如秋風(fēng)卷落葉！
王凝總不愿意被人打一頓，因此下手極重，況且他移動的速度快的過分，近乎是瞬息之間，那三五人就都躺在地上，哭都哭不出來。
王凝蹲在旁邊，和藹可親，說到：“這事我也有不對，現(xiàn)在可以告訴我了吧，那葉家豆腐攤在哪？”
先前那二位還好，后面倒下的幾位一聽這話，知道放倒自己的就是個問路的，別提有多難過了，難過之余并也埋怨自家老大，怎就不告訴人家呢。
“這……這里沒有葉家豆腐！”有人緊緊按著肚子坐了起來，上氣不接下氣的說到，“這里，就一家孫家豆腐。”
王凝詫異的看了對面一眼，心想還真是巧了，于是往那邊挪了過去，那人下意識的想躲，然而方才的動作已經(jīng)用盡了余力。
“說說，在哪呢！”
大漢說不動話，只是用眼神指了個方向，王凝望了過去，還真就是背后那處。
抬手拍了拍對方的肩膀，他滿意的笑了起來：“這么說不就沒有這檔子事了。”說著指了指更遠(yuǎn)一些那位，“那也是你們的人吧，裝什么不認(rèn)識嘛！”
這邊說完，王凝站起身來，叮囑道：“可能還有半柱香的時間你們就有力氣走回去了。”
王凝說罷徑自走進(jìn)了屋子，院子里的麻袋自是第一眼就出現(xiàn)在了他的面前。往那邊過去解開繩子的時候，一個腦袋從袋子里彈了出來，香風(fēng)跌起，一張因為長時間悶在袋子里而顯得潮紅的俏臉近在咫尺。
目光下移，王凝呆滯了一會，方才想起來幫女人解開捆住手腳的繩子。
“紅顏薄命，是否就是說……”
話未盡，啪的一聲，臉頰火辣辣的疼了起來。四目相對，只見對方水汪汪的眼眸里，淚珠只打轉(zhuǎn)。
王凝握著手里的繩子，僵硬的看著對方，哼了一聲，王凝將繩子一扔：“有病！”起身走了幾步，轉(zhuǎn)過身看著那呆在原地的女人，他又走了回去。
“你……”
王凝一把奪過女人手里的抹布，重新堵了她的嘴，然后將已經(jīng)褪下的袋子又拉了起來，按著女人的頭塞了回去。
任憑女人如何掙扎，他毫無憐惜的覺悟，粗魯?shù)膭幼魅嗟呐说念^發(fā)一團(tuán)糟，女人柔嫩的小手在空中揮舞，某一瞬間抱住他的手臂，用盡全力的掐了下去，劇痛之中王凝手一松，來不及收回就被那女人抓住，直接咬了上來。
殺豬般的痛叫之中，王凝臉都綠了。
想是那女人咬得累了，主動放開了他，趁他握著手跪地徒呼蒼天的時候，女人麻利的解開腳上的繩子，落荒而逃，沖進(jìn)了房間，不時傳出栓門的聲音，緊跟著是桌椅之類家具在地上挪移發(fā)出的艱澀聲音。
王凝瞥了那邊一眼，疼的齜牙咧嘴，手腕上兩排整齊的牙印，有些地方則已經(jīng)滲了血，那處被掐破皮的地方則是汪起了血絲。
這都多久了，他沒有見過自己流這么多血。
誠然過去的日子里，他要么不流血，要么就是流血流到暈過去。現(xiàn)在這種親眼目睹自己的血從身體里跑掉的感受一點不爽。
王凝出了門去，看到已經(jīng)支撐著身子坐了起來的諸人，看到對方臉上的笑意，氣不打一處來。快步走了過去，正要劈頭蓋臉一通猛打的時候，突地也坐了下來，喂喂的叫了幾聲之后，跟幾人說起了家常，然后話鋒一轉(zhuǎn)。
“你們忒膽大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然做這綁人的勾當(dāng)。”
他說話的聲音很大，幾人臉色既尷尬又害怕。
“要是我……”王凝說著回頭看向那座小院，氣急敗壞的吼道：“要是我，肯定選一個風(fēng)高月黑的晚上，來個先奸·后殺……”
長街為之一寂，針落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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