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鋒覺得，這幾天警局里的氣氛異常得詭異。
他勞累地從文件堆上抬起頭，朝二樓玻璃窗外人流如織的混凝土街道看了一眼。
——那人站在街角的路燈旁邊很久了，他身著摩托車手專用的緊身服裝，頭戴棱角分明的黑色摩托車頭盔，不時將頭轉向這邊，他身旁沒有座駕，摩托車或是電動車都不存在。每隔幾分鐘，他就會撩開袖子查看手表上的時間。
不像是個摩托車手，倒像幾分搶銀行的演技拙劣的劫匪
“真是個怪人。”林鋒喃喃道。
他不再繼續看向窗外，縱使戴著摩托車頭盔的怪人不停抽搐著手臂、搖晃著腦袋。林鋒沒有閑心去管其他的事了，警局里最近因黑時針案而搞得上下各層一片沸沸揚揚。
保密工作雖然做到底了，但不知怎么的還是被泄露了出去，社會公眾對此事件發表了不同的意見和看法，每天的市晨報上都有專人報道、跟蹤案件的最新進展。
一時間，社會大眾人心惶惶。誰都有可能是下一個受害者，或是下一批受害者當中的一個。
迫于壓力和丟命的風險，多數警員都懶得出警，即使出了也不過是息事寧人，裝裝樣子罷了，人就一條命，是死是活還不是自己選擇？當然，劉強大隊長請的長假也真不是時候，正好被一些人當做逃避責任的借口。
但說的不好聽點，劉強是殘疾人，這是內部眾所周知的。以至于不少流言蜚語說劉強依靠自己的殘疾來逃避責任。
最近，有一批混社會的小青年宣稱效忠黑時針，他們無不在自己的脖頸處紋了時針狀的刺青，并預告將在花園廣場處治、審判一批“罪犯”。
這無疑是火上澆油的情況，為了不讓事件繼續發酵，警局秘密逮捕了一批思想不正的社會青年。不過事情并沒有就此結束，更多的組織、團體如雨后春筍般涌現出來。
他們對不符合自身觀念、價值觀的事物只有兩個字：“消滅”。這批人肆意打砸街道店鋪、毀壞公共設施，更有甚者果真實施了審判計劃，他們綁架了一批人，逼迫他們承認自己的種種罪行，不然，就得受皮肉之苦。
若碰上膽敢反抗者，他們并不會心慈手軟，而是會變本加厲地一番懲罰之后在受害人的脖頸處用小刀切開皮膚，刻意制成鐘表盤模樣的時針印記。
他們拙劣的表皮切削手法和他們拙劣的漏洞百出的思想一樣讓林峰覺得可笑與滑稽，但這對受害人講卻是無比折磨的事情。
就在昨天，外出搜查的警員第二分隊找到了一處偏僻的“審判庭”——不是黑時針所為，而是那群“社會潑猴”的作品。被綁縛的受害人已經皮開肉綻、奄奄一息了，最終經搶救無效而死亡。
他們殺了人，那事情性質可就不一樣了，一旦抓到他們，那蹲牢子可就不是聚眾鬧事頂多關上十天半個月就能解決的。
這下好了，他們不是渴望審判帶來的快感嗎？現在也該輪到他們上真正的法庭接受審判了。
林鋒將最后一頁文件安置妥當，準備像往常一樣起身去泡上一杯咖啡。
就在這時，臺式電腦屏幕底部的一個窗口傳來一次消息閃爍，這是林鋒的日志，是為了簡單記錄一些生活中碰到的瑣事。現在的電腦、互聯網還不甚流行，更鮮有人會去查看他人的日志了。
消息閃爍代表有人在他的日志上回復了留言，會是誰呢？
林鋒點開回復窗口，發現在自己記錄的十一假日游記的底部留言欄里多出了一首詩：
半畝方塘一鑒開，天光云影共徘徊。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
他認出這是一首名為《觀書有感》的由南宋詩人朱熹所著的詩篇。
詩句末尾是幾句感慨的話：我的老朋友你的游記發人深省、充滿哲理，讓我體會到真正的書中自有黃金屋，使我回想起這首往日的詩篇。
下次我們一塊兒去旅游，去往深山找尋失落的影蹤。我看，天上的云影像一群飛蛾在翱翔，溝渠里的水仿佛融化沸騰的火焰……你不善游泳，我勸你離開水的源頭，你就要離開。
留下這段話的人的網名叫“明天的弗堯”。
林鋒一時摸不著頭腦，他用牙齒咬住茶杯細細回想自己是不是認識一個叫“明天的弗堯”的網友。
不，這一個人不應該存在，他的日志生活記錄從未公開過，更不曾與一個陌生人一同前去深山旅游，到什么溝渠水的源頭游過泳。
這篇散淡的游記只有辦公室里的人在開玩笑的時候打開來看過，他們還嘲笑林鋒那失敗的文筆，游記里的描寫非常空洞，只是林鋒一時興起隨手用電腦鍵盤寫下的，根本扯不上有什么哲理或是啟發性。
會不會是那個人搞錯了？林鋒心想，也許是他給自己的好友發送時一時疏忽發錯了，可這不是郵件啊，這也能搞錯嗎？
他點擊關閉窗口按鈕，起身去廁所旁邊的飲水機旁倒熱水。
此時，朱熹的那首詩不斷在他腦海里涌現，加上之后那段陳述性文字，他覺得兩者之間加到一塊兒似乎在暗示著什么。
原本詩句當中的天光云影和源頭活水都是詩人想象出來的，是書中間接帶給他的東西。“明天的弗堯”，想要說什么？難不成是暗示在這段文字里也有間接的信息傳遞給他嗎？
突然一個詞在他大腦當中具象化：飛蛾？！
林鋒還記得，吳巖回憶記錄中的那位名叫尤利婭的蘇聯女間諜代號就是“飛蛾”。
難道會這么巧？林鋒手一抖，灑出幾滴熱水來。
天上的云影像一群飛蛾在翱翔，是在暗示“當心！有一群間諜”這類的信息？
他再次默念詩句之后的話語：
“……失落的影蹤。我看，天上的云影像一群飛蛾在翱翔，溝渠里的水仿佛融化沸騰的火焰……你不善游泳，我勸你離開水的源頭，你就要離開。”
失落的影蹤？沸騰的火焰？離開……水的源頭……離開……
就差一點，他就能觸碰到這語句背后隱匿的含義了。
幾層玻璃窗被打碎的聲響。
窗外投進了幾個壘球模樣的小玩意兒，它們像是發了霉的鵝蛋在桌上和地板上分別打著轉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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